王子缓缓睁开双眼,手指陷入黑色礁石时,传来一种坚硬的触感,他撑起身体,骨骼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
空气是凝固的,海水的咸腥与腐败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胶质,灌入鼻腔时带着某种具有侵略性的温度。
他试图咳嗽,喉咙却像被塞入了一团浸泡过水的海绵,只能挤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四周是嶙峋的黑色礁石,也并不算是礁石,它们的轮廓呈现出一种近乎生物的形态——有的像被折断的肋骨从地面刺出,有的像蜷缩的胎儿被永远凝固在某种痛苦的姿态中,有的像被掏空了内脏的贝壳,正无声地张着口,等待某种永远不会到来的潮汐。
海浪拍打着它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层层苍白的、泛着泡沫的黏液在礁石表面缓缓堆积,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苔藓。
天空被一层诡异的苍白月光笼罩。
不是月亮,盖利德抬头望去,看不见任何光源,只有一片未知的乳白色光幕。
没有星辰,没有云层,没有可以被称作天空的边界只有那片光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记得之前拼死反抗,想要从那海㞴的巨大爪下逃出,可最终还是体力不支,被那怪物抓住。
他那巨大红眼珠子光芒一闪,自己就是当时感觉非常疲惫,意识也渐渐被吸走,就好似睡了一个觉似的,等再度醒来,就来到了这鬼地方。
吉哈诺……恐怕也在这附近?毕竟他也是被那怪物的红眼球光给闪消失的。
王子缓缓站起身,在这地方先寻找自己的骑士同伴才对。
双腿在黑色礁石上打滑,汗水从皮肤外渗出来,却没有滴落——而是吸引,缓缓向某个方向蠕动、爬行、汇聚
盖利德顺着汇聚的方向望去,然后,他看见了。
礁石群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怪异的生物,她的身躯如同一只被冲上岸的巨型海洋生物。
像是从深海最底层打捞上来、然后随意丢弃在这片滩涂上的残骸,皮肤呈现出腐败的灰白色,像被海水浸泡了的羊皮纸,表面覆盖着泛着紫黑色光泽的黏液,黏液中缠绕着无数细小的海藻。
但最刺目的,是她的腹部。
异常鼓胀,不是自然的孕育,是被强行注入的膨胀,灰白色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隐约可见某种更加庞大的轮廓。
那轮廓不是单一的,是无数——像无数条被同时塞入同一个容器中的、正在相互缠绕、相互吞噬的蛇。
盖利德的胃袋在那一瞬间痉挛了,空气中弥漫的腐败臭味让他想反胃吐出来。
然后,那个腹部动了一下。
王子想要往后退,但是眼下那肚子里的家伙,似乎真的把闯来的王子当成猎物。
“哇啊啊!!”
盖利德的脚步在黑色礁石上凝固。
那声从腹部深处传来的声响——那也仅仅是简单的提库,但像无数根被同时折断的骨骼在摩擦,像无数条被同时撕裂的声带在共振。
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传播时呈现出一种可视的质感,苍白的月光在音波中扭曲成一圈圈涟漪,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裂的膜。
然后,爆裂。
不是分娩,是炸开,灰白色的皮肤像被过度充气的皮囊,从内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撕裂,黏液与暗红色的混沌之液混合成一场粘稠的暴雨,向四面八方喷射。
盖利德下意识抬手遮挡,那些液体触及皮肤的瞬间传来一种灼烧与冻结并存的诡异触感——不是温度,是概念本身的冲突,像存在与不存在在同一寸肌肤上强行叠加。
他透过指缝看见了一个外貌极其惊悚的怪物。
身高与成年男性相当,但那种"相当"本身便是最深的恐怖——因为没有任何成年人类会以这种比例站立。头颅巨大得近乎荒诞,像一颗被强行嫁接在稻草人躯体上的果实,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蛛网般的血管正在以一种非人的节律搏动。
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毛发"的附属物,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黏液光泽的、令人联想到深海生物腹部的苍白。
面部扭曲,不是因痛苦,是因尚未学会如何排列五官,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色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虚无,嘴巴异常宽大,从一侧耳根延伸到另一侧耳根,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仿佛在永远属于饥饿的黑洞。
躯干瘦长而佝偻,肋骨不是隐约可见,是清晰可见——半透明的皮肤下,每一根骨骼的轮廓都被精确勾勒,像一具被精心剥制的标本。
但那些肋骨不是静止的,是在呼吸,腹部微微隆起,与身后那条仍在滴落暗红色液体的脐带相连。
而其身上最显眼的则是,它从腹部那个尚未完全闭合的孔洞中延伸而出,向后连接着一块呈现出暗红色与灰白色交织的胎盘组织。
那块胎盘不是柔软的,它的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锋利化,像无数片正在同时生长的弯曲刀片。
怪物第一次体会到空气。
它的黑洞般的口腔剧烈收缩扩张,发出一种吸吮的嘶鸣,半透明的皮肤下,血管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像一张由暗红色光芒构成的网络。
然后,它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盖利德的血液在黑色礁石上缓缓蠕动,像一条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溪流,怪物的头颅在那一瞬间猛地转向,巨大的头颅与瘦长的脖颈之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黑洞般的口腔对准了盖利德的方向。
深陷的黑色空洞注视着他——不是视觉,是直接的感知,像某种存在尚未学会如何看见,便已将"盖利德"这个概念——他的温度,他的恐惧,他血液中世界树的残留气息,全部纳入了那个不断收缩扩张的咽喉。
它以诡异的姿态转过身,瘦长的双腿不是行走,是滑动,像某种深海生物在海底泥沙上的移动方式,骨质的镰刀爪子在黑色礁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叫。
脐带在身后拖曳,胎盘组织的刀片边缘在礁石上切割出深深的沟壑,暗红色的液体从沟壑中渗出。
然后,它突然跃起了。
不是跳跃,是弹射,瘦长的双腿在黑色礁石上猛地一蹬,半透明的皮肤下骨骼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嚓声,巨大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撕裂空间的弧线。
骨质的镰刀爪子在苍白的月光中张开,像五柄正在同时刺下的钩镰,而那条粗壮的脐带在身后拖曳,末端的胎盘组织像一柄被抡圆的刀片——顺势砸向盖利德的面门。
盖利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他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后仰去,同时双手将巨剑横举过头顶。
"铛——!!!"
胎盘与剑身相撞的瞬间,盖利德感到自己的双臂像被两柄巨大的铁锤同时砸中,胎盘组织的刀片边缘在剑身上刮擦出一道长长的尖叫。
恶物没有停。
它的黑洞般的口腔剧烈收缩扩张,发出一种尖锐嘶鸣,骨质的镰刀爪子在空中疯狂挥舞,胎盘组织像一柄被抡圆的链锤——疯狂劈向盖利德格挡的巨剑。
"铛!铛!铛!铛!铛——!!!"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疯狂的频率,他不是在战斗,是撒泼,像极了一个玩不起的孩子,在发现自己的玩具无法被轻易摧毁时,便用尽全力、不计后果、不顾自身损伤地疯狂破坏。
盖利德咬紧了牙关拼命抵挡攻击,一直承受这样的攻击也不是个办法!
在胎盘组织又一次疯狂劈下的间隙,他的身体像一柄被折叠了太多次,终于找到正确角度的弹簧——猛地弹向右侧。
巨剑在掌心中划出一道巨大的的弧线——劈向恶物的后背。
"噗嗤——!!!"
剑刃切入半透明皮肤的瞬间,传来钝响,没有血肉,没有内脏,好像剑刃只切入到了一团空气里边。
“哇哇哇哇!!!”
恶物发出了啼哭。
不是婴儿的啼哭,像无数根被同时折断的骨骼在摩擦,像无数条被同时撕裂的声带在共振,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传播时呈现出一种可视的质感,苍白的月光在音波中扭曲成一圈圈涟漪,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裂的膜。
然后,它疯了。
骨质的镰刀爪子在空中疯狂挥舞,胎盘组织以更加疯狂且不计后果劈向盖利德,瘦长的双腿在黑色礁石上疯狂滑动,像某种深海生物在海底泥沙上的移动方式。
新一轮疯狗般的攻击,盖利德只能被动防御,他的双脚在黑色礁石上向后滑出半尺,猛烈的攻击,使得身子不停的往后退
攻击频率过快,即使盖利德都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胎盘组织毫无规律的节奏劈下,骨质的镰刀爪子在空中疯狂挥舞。
更恐怖的是,他似乎不知道疲惫,猛烈的攻击不仅不会停歇,而且会愈演愈烈
盖利德尝试拉开距离,但他的双腿像钉住无法动弹,胎盘组织又一次疯狂劈下,巨剑在掌心中横举过头顶——
"铛——!!!"
然后,恶物又一个大跳了。
瘦长的双腿在黑色礁石上猛地一蹬,半透明的皮肤下骨骼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嚓声,巨大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撕裂空间的弧线。胎盘组织像一柄被抡圆的刀片横劈过来。
盖利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但他没有恐惧,他摸清了攻击规律。
胎盘组织的横劈不是直线,是弧线,轨迹的终点是盖利德原先站立的位置——但盖利德已经不在那里,他侧身躲开了。
不是后退,是闪避。
在胎盘组织横劈过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像一柄被折叠了太多次、终于找到正确角度的弹簧——猛地弹向右侧。
胎盘组织的刀片边缘擦着他的左肩划过。
然后,他直插了过去。
巨剑在掌心中划出一道撕裂空间的弧线——剑刃在半透明的皮肤下骨骼发出濒临断裂的声音,剑刃从恶物的侧腹刺入——
"噗嗤——!!!"
恶物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盖利德拔出了巨剑,但他的动作没有停,巨剑在掌心中划出一记重击横劈。
"轰——!!!"
剑刃击中恶物侧腹的瞬间,半透明的皮肤像被烧红的蜡,向四周翻卷、剥落、露出底下脉络。
恶物的躯体在那一瞬间飞了出去。
“呯!!”
数米开外,黑色礁石在撞击中发出濒临碎裂的轰鸣,半透明的皮肤在礁石表面剥落,骨质的镰刀爪子在撞击中扭曲,像五柄被同时弯曲的钩镰。
胎盘组织在礁石表面弹开,末端的刀片边缘在腐败的骨质上切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恶物撞上了礁石。
盖利德握着巨剑,站在原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肺叶在痉挛中发出带着血腥味的嘶鸣,他的双腿在黑色礁石上颤抖,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棉絮。
但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柄,死死盯着那个撞上礁石的恶物。
看着它的黑洞般的口腔仍在剧烈收缩扩张,看着它的半透明的皮肤下血管正在以一种濒临死亡的频率重新亮起,看着它的骨质的镰刀爪子正在礁石表面缓缓收拢。
那条仍在滴落暗红色液体的脐带——正在以一种近乎共鸣的频率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