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哈诺睁开眼时,风正从盐荒漠的方向吹来。
那风里带着熟悉的、骨骼碎裂般的咸涩,带着盐晶打磨过千万年后特有的粗粝。
天空不是蓬莱岛虚假的苍白,也不是海㞴体内那种凝固的暗红,而是深渊第四层那层永远淤青的穹顶。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覆着深海鳞甲的前蹄在龟裂的白色盐壳上刨动,溅起细碎的白尘。
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前自己叫嚣着冲到那个怪物面前想发起挑战,可结果那怪物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将自己带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他高举着长枪,枪尖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拒绝锈蚀的光泽,像一柄插在盐壳深处的墓碑。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开始大声叫嚣:"海㞴——!!!出来受死——!!!"
然而他的叫嚣声,很快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给盖过去。
"吉哈诺……"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从盐漠的某个遥远角落飘来,在龟裂的缝隙间游移,在盐晶的棱角上颤抖。
它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的,是直接从他的骨髓深处、从他被诅咒侵蚀了八年的神经末梢、从他每一个在深渊里浑浑噩噩度过的噩梦中——直接响起。
"……救救我……吉哈诺……"
吉哈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黑马罗特感受到了主人的颤抖,不安地打着响鼻,覆着鳞甲的脖颈上鬃毛倒竖。
吉哈诺那只布满黑色血丝的右眼在淡紫色的天光下剧烈地收缩着,他知道也深知,这有可能是陷阱。
是海㞴的幻术,是深渊最底层那种玩弄人心的恶意,是那个连死亡都能溶解的怪物,用来啃噬猎物意志的诱饵。
八年里,他在深渊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用逝去之人的声音引诱猎手,用未竟之愿拖垮脚步,用诱惑将活人腌制成行尸走肉。
他应该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但他做不到,因为那声音是琳娜。
是刻在他DNA里的公主大人的声音,那个在他四十五岁那年于小村落里为他缝补铠甲的王国公主。
那个在篝火旁笑着说他看骑士漫画看到头发都白了的温柔女子。
那个在恶魔袭击的夜里,自己拼死拯救,却依旧没有救出来的公主大人琳娜。
"……求求你……快点……救我……"
声音更近了,带着哭腔,带着长时间呼喊后特有的嘶哑,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割开吉哈诺胸腔里那团被仇恨与绝望冻硬了太久的血肉。
吉哈诺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蹄铁砸碎盐壳,在龟裂的白色大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裂痕,风在耳边呼啸,盐晶抽打着他半边脸上干涸的血痂,但他不管不顾,只是追着那声音狂奔。
然后,他看见了。
在盐荒漠的尽头,在交界线与虚空模糊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塔楼。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盐荒漠上只有风化的骨骸和永恒的盐晶,没有砖石,没有木材,没有任何属于上层世界的建筑逻辑。
但那座塔楼就在那里像一柄被从天空掷下、然后笔直插入盐壳的长枪,塔身由近乎半透明的物质构成,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盐霜。
塔顶没有旗帜,只有一个破碎且呈现出漩涡状的开口,从中漏下一束惨白的光。
吉哈诺在塔楼前勒住了马。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在空中徒劳地刨动,仿佛塔楼周围有着某种令它本能恐惧的气息。
吉哈诺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盐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抬头望着那束从塔顶漏下的光,缓缓走了进去。
塔楼内部比他想象的更狭窄,更压抑,墙壁不是砖石,是层层叠叠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盐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陈旧的香水,那是琳娜曾经最喜欢的味道,此刻却浓烈到近乎残忍。
光线从头顶的漩涡开口倾泻而下,像一道被凝固苍白的瀑布。
而在那道光里——她就在那里!是琳娜公主!
她蜷缩在塔楼中央的地板上,那身曾经洁白、如今却破烂不堪的衣裙像一滩被沾满盐尘与暗红色污渍的破布,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弱的身躯上。
她的金发失去了所有光泽,枯槁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一团被海水泡烂的海草。
她的脸——那张吉哈诺在八年里无数次在梦中描摹、却又不敢深想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腐烂的果实,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喊。一直用那副被盐水与绝望浸泡过的嗓子,呼唤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名字。
直到她看见了门口那个覆满伤痕与血痂的身影。
"……吉……哈诺……?"
她的声音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在确认来人的瞬间,终于——颤巍巍地松了下来。
那不是惊喜,是崩溃后的余震,是溺水者在放弃挣扎的前一秒、突然触到了某种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固体。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身,破烂的衣裙在盐晶地面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哀鸣。
她踉跄着扑了过去,手指苍白、冰冷、瘦得只剩下骨头——死死攥住了吉哈诺铠甲的边缘,指甲抠进干涸的血痂里不肯松手。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甲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海晏恶魔的黑血,但她毫不在意,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八年的、或者说在这个鬼地方被重复折磨了无数次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带我走……"
她的声音从吉哈诺的胸膛里闷闷地传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过盐晶,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沫与破碎的喘息:"……求求你……吉哈诺……带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吉哈诺的铠甲在琳娜的拥抱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那声音像一颗被投入了深潭的石子,在塔楼狭窄的盐晶墙壁间回荡,撞碎了甜腻到令人窒息的空气。
"不要再想着海㞴了……那东西……那东西根本不是你能战胜的……"
琳娜她仰起脸,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在头顶漩涡漏下的惨白光芒中,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脆弱。
曾经属于公主的骄傲与锋芒,此刻像被潮水冲刷殆尽的沙堡,只剩下最卑微的求生欲。
"我们找一个新的村落,找一个没有恶魔,没有战争,没有骑士道……只有我们两人安稳地……过剩下的日子……"
那声音像蜜糖,像毒药,正顺着耳道往骨髓里钻。
塔楼里的甜腻花香更浓了,腐烂的玫瑰混合着陈旧的香水,从盐晶墙壁的缝隙中渗出,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他脸上每一道伤疤。
然后,吉哈诺笑了。
他的身体没有动,没有回抱,没有推开,只是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铁桩,任由那个琳娜的手指在他脖颈上徒劳地游走。
"冒牌货!!!"
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铁钉,被他用尽全身力气,一颗一颗地钉进这甜腻的幻象里。
琳娜的手指僵住了。
"真正的琳娜公主,是绝不会像你这副鬼样!她看过我所有的骑士漫画,她知道那些故事有多蠢,但她从没让我放下剑。"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覆满老茧和干涸血痂的掌心,按在了冒牌货的肩膀上。
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活人的颤抖——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深渊刻意编织的最恶毒讽刺。
“她不会让我逃避,她只会说骑士先生,去砍了那家伙的头!!”
冒牌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吉哈诺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压抑了八年的平静。
"我早就接受她死去的事实了。在深渊里浑浑噩噩的八年,每一天……我都在给她办葬礼。"
"所以,我不能容忍……你这阴险狡诈的混蛋,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温柔……来败坏她的形象!!"
冒牌货脸上的表情碎了,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镜子,温柔、脆弱、泪痕,全部在瞬间剥落。
她的嘴唇向两侧撕裂,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般的咽喉,发出一声与塔楼外海㞴的嘶鸣如出一辙的尖啸。
"……那就……去死吧……骑士……"
她的身躯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去,在触及盐晶地面的瞬间,化作一滩暗红色的黏液。
塔楼内的惨白光芒骤然熄灭,而在那黑暗里,它走了出来。
一具铠甲,与吉哈诺身上那套一模一样,同样的左肩裂口,同样的胸甲凹陷,同样覆盖着恶魔黑血的半边护胫。
但里面是空的,没有躯体,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更加浓稠的暗红色雾气,像某种无形的傀儡线,托举着这具沉重的金属壳,让它悬浮在离地面寸许的空中。
它手上架着两把长剑,剑身弯曲如新月、表面覆盖着与海㞴甲壳相同质地的暗红色鳞片的双剑,剑刃在惨白与黑暗交替闪烁的光芒中,像两条正在缓慢吐信的毒蛇。
空铠甲的面甲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冒牌货!!"
吉哈诺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断匕,他的左脚向后撤了半步,靴底在盐晶地面上碾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誓要将你扼杀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