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骑士动了。不是行走,是滑行。
那具空荡荡的铠甲在盐晶地面上无声地漂移,像一团被暗红色雾气托举的幽灵,双剑在头顶高举,剑刃交叉成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十字,铠甲内部的虚无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
然后,瞬间发动冲刺。
后脚发力的瞬间,盐晶地面在铠甲脚下粉碎成齑粉,空洞骑士的身躯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旋转着冲向吉哈诺。
双剑在旋转中化作两道暗红色的弧光,像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剪刀。
回旋斩击!
"铛——!!!"
吉哈诺横枪格挡,骑枪与双剑碰撞的瞬间,刺目的火花在塔楼狭窄的黑暗中炸开,像一颗被强行点燃的星辰。
冲击力顺着枪身灌入他的双臂,骨骼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他的靴底在盐晶地面上向后滑出半尺,磨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空洞骑士没有停顿。
双剑在碰撞后立刻分开,像两条正在缓慢吐信的毒蛇,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刺出,连续斩击。
左剑劈向脖颈,右剑削向腰肋,双剑交替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暗红色的剑刃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剑都带着与吉哈诺自身完全相同的杀意。
"铛!铛!铛!铛——!!!"
吉哈诺的骑枪在掌心中疯狂转动,枪杆与剑刃碰撞出连绵不绝的金属哀鸣。
火花四溅,在盐晶墙壁上投下无数道扭曲的影子,但他正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空洞骑士的斩击没有间隙,没有呼吸,像一台疯狂的绞肉机。
"……唔!"
一记斜斩擦过枪杆,暗红色的剑刃在他左肩的铠甲上撕开一道新的裂口,雾气从裂口中渗入,像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舔舐他的皮肤。
吉哈诺咬紧牙关,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在火花中亮得骇人——他踹了出去。
靴底狠狠砸在空洞骑士的胸甲上,暗红色的雾气在胸甲凹陷处剧烈翻涌,空洞骑士像一颗被突然中断动力的铁球,向后滑出数米,双剑在盐晶地面上刮擦出两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
吉哈诺借势后跳,靴底在盐晶地面上猛地一蹬,身躯像一柄被弹射的断矛,向后跃出丈许。
骑枪横在胸前,枪杆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虎口处裂开的伤口渗出黑褐色的血,顺着枪身缓缓滑落。
但空洞骑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具空荡荡的铠甲在盐晶地面上猛地蹲下,暗红色的雾气在膝关节处疯狂压缩、膨胀——然后,大跳。
两柄细长的暗红剑刃像两条正在相互吞噬的毒蛇,剑身扭曲、缠绕、融合成一把更加巨大的剑。
大剑从头顶径直劈下。
吉哈诺双手攥紧骑枪,将枪身横举过头顶。
"轰——!!!"
大剑与骑枪碰撞的瞬间,整座塔楼在震颤中发出濒临崩塌的呻吟,盐晶墙壁在冲击波中纷纷剥落,穹顶处也不停洒落碎石。
两人互相陷入僵持。
吉哈诺的双臂在巨大的压力下剧烈颤抖,肩甲的裂口进一步扩大,黑褐色的血从嘴角渗出。
空洞骑士的虚无面甲近在咫尺,那里面没有眼睛,没有呼吸,只有一团与他自身完全相同的暗红色雾气,像一面正在嘲笑着他的镜子。
"……真是……可悲……"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飘来,是那个假琳娜。
她从空洞骑士身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那具由盐晶与混沌构成的身躯在火花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光泽。
她的嘴唇向两侧咧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黑洞般的咽喉。
"你还没发现吗,骑士?"她的手指像两条冰冷的蛇,轻轻搭在空洞骑士的肩甲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嘲弄。
"这个空洞的铠甲……就是你啊。"
吉哈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抛开了那些愚蠢的骑士漫画,抛开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剩下的……不就是这么一具空荡荡的、除了杀戮什么都守护不了的破铜烂铁吗?"
她的手指顺着肩甲向下滑动,触到空洞骑士那柄与吉哈诺的骑枪死死咬合的大剑:"你所谓的守护,到头来保护了谁?王国?村落?琳娜?"
她的笑声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耳道刺入脑髓。
"没有!一个都没有!!你所做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这就是你真实的样貌,吉哈诺!一具被仇恨填满,只剩下空洞与虚无的铠甲。"
塔楼内的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大剑与骑枪摩擦发出的金属嘶鸣,和假琳娜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嘲笑。
吉哈诺的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
"……闭嘴。"
他的双臂在巨大的压力下猛地一沉,然后突然爆发,骑枪在掌心中转动半寸,枪杆与大剑的咬合处迸出一团更加刺目的火花。
“收拾完这个破铜烂铁……下面就是要收拾你!”
……………………
“呯!呯!呯!”
钢铁碰撞的声音在塔楼里回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由死亡与意志共同敲打的丧钟。
吉哈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将骑枪从刁钻角度刺出,都像是从他的骨髓深处硬生生剜出一丝力气。
他老了,如今这具身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追着恶魔横穿三片盐荒漠的年轻人,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几乎睁不开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
空洞骑士没有疲惫。
那具由暗红色雾气托举的空壳,双剑在掌心中旋转、交错,发出金属与混沌共鸣的嗡鸣。
它突然将双剑高举过头,两柄暗红色的剑刃像两条相互吞噬的毒蛇,再次扭曲、缠绕、融合成大剑。
比之前更加巨大,剑脊上的海㞴甲壳纹理像无数张正在同时睁开的眼睛。
空洞骑士将大剑缓缓举至身侧,暗红色的雾气从铠甲缝隙中疯狂涌入剑身,塔楼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甜腻的花香被带着铁锈与骨髓腥甜的压迫感所取代。
然后,它挥出了,不是斩击,是释放。
一道暗红色的剑气从大剑尖端喷涌而出,想要撕裂面前的一切,盐晶墙壁在剑气中像纸片般粉碎,塔楼被劈出一道贯穿数层的巨大缺口,惨白的光芒从缺口外倾泻而入。
吉哈诺躲闪不及。
他举起骑枪,将枪身横在身前,试图用这柄陪伴他穿越深渊的长枪,挡住那道仿佛能劈开世界的暗红——
"轰——!!!"
剑气命中长枪的瞬间,吉哈诺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枪身灌入他的双臂,顺着手臂的骨骼一路炸向肩膀、脊椎、双腿。
他的靴底在盐晶地面上死死咬住,但地面本身在剑气的余波中粉碎——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不是长枪,长枪在哀鸣中弯曲,但终究没有折断。
折断的是脚踝,双腿的脚踝在同一瞬间,因承受不住那透过枪身传导而来的恐怖压力,以一种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向内折断。
骨骼刺破皮肤,黑褐色的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在盐晶地面上汇成两滩令人窒息的暗色。
吉哈诺倒下了。
他像一柄被突然抽去了地基的铁桩,重重地砸在塔楼的地面上,断裂的脚踝在身下扭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状,剧痛像潮水一样从下肢灌入脑髓,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猩红。
他咬紧牙关,牙齿在口腔中发出相互磕碰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蜷坐在地上,用那柄弯曲的、仍在颤抖的骑枪,强行支撑起上半身,枪杆的尾端抵住盐晶地面,枪身抵住下巴,像一柄拒绝倒下的脊梁。
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个正从暗红色剑气的余烬中,缓缓向他走来的空洞骑士。
铠甲内部的虚无在惨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中缓缓旋转,像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嘴。
"……结束了……骑士……"
假琳娜的声音从缺口外飘来,像一团腐烂的花香凝结成的实体。
她从阴影中走出,那具半透明的身躯在末日般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光泽,嘴唇咧到耳根,黑洞般的口腔中发出咯咯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轻笑。
"誓死不屈的骑士……"她的手指像两条冰冷的蛇,轻轻抚摸着空洞骑士的肩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嘲弄。
"到头来……也只能乖乖认命……接受死亡的结局……"
空洞骑士走到吉哈诺面前。
那具空荡荡的铠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剑缓缓举起,暗红色的剑刃在惨白的光芒中泛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泽。
剑尖对准了吉哈诺的咽喉,对准了这颗被仇恨与理想共同煎熬了八年的心脏给予最后一击。
"……不……"
吉哈诺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两块被海水浸泡后相互摩擦的礁石,他的手指死死攥住骑枪,想要撑起身体,但断裂的脚踝像两团被碾碎的铁泥,根本无法支撑任何重量。
大剑落下。
"砰——!!!"
不是金属切入血肉的声音。
塔楼那扇由盐晶与腐败骨质构成的门,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撞碎,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
一个黑色高大的身影破门而入!
是是黑马罗特!
那匹陪伴吉哈诺穿越深渊、穿越盐荒漠、穿越无数场狩猎与逃亡的战马,它的半边头颅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片,此刻在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芒中泛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泽。
它用尽全力,低着头,覆满鳞甲的额头像一柄沉重的铁锤——顶开了空洞骑士!
"轰——!!!"
空洞骑士像一颗被突然中断动力的铁球,被战马撞得向后滑出数米,大剑在盐晶地面上刮擦出一道长长的尖叫。
暗红色的雾气在胸甲凹陷处剧烈翻涌,发出金属与虚空摩擦的愤怒嗡鸣。
战马没有追击,它转过身,四蹄在盐晶地面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冲到吉哈诺身边。
它低下头,湿润的鼻孔轻轻触碰主人断裂的脚踝,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然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吉哈诺受伤的脚踝。
黑褐色的血与战马的唾液混合在一起,在盐晶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令人窒息的暗色,那触感不是治愈,是确认。是陪伴。
是当整个世界都告诉你已经失败时,还有一个生命愿意用它的温度,证明你仍然存在。
然后,罗特缓缓屈膝,前蹄先弯,后蹄跟着下沉,覆满鳞甲的腹部几乎贴到地面。
它侧过头,湿润的眼睛直视着吉哈诺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鼻孔中喷出的热气带着草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拂过骑士惨白的脸颊。
它在示意,请骑士上马。
吉哈诺看着自己的战马。
看着它身上那些新的伤痕,看着它湿润的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忠诚,看着它屈膝时腹部肌肉因旧伤而发出的细微颤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骑枪,断裂的脚踝在剧痛中像两团拒绝熄灭的火。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假琳娜。
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火焰。
"你看到了吗……冒牌货……就算我真的……一无所有……"
他的手指撑住地面,断裂的脚踝在移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褐色的血从伤口中再次喷涌而出。
但他没有停下。他用骑枪当作拐杖,一寸一寸地,将残破的身躯从盐晶地面上——撑起。
"我的骑士信念……"
他终于抓住了战马的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前蹄在盐晶地面上轻轻踏动,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鼓励。
"终究会有人认可。"
吉哈诺翻身上马。
动作不是优雅的,不是矫健的,断裂的脚踝在马镫上擦过,将黑褐色的血涂抹在马腹的鳞甲上。
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从齿缝间渗出,滴落在战马的鬃毛里。但他的脊背,在触及马背的那一瞬间挺直了。
他横起骑枪,枪尖指向那个正从远处缓缓站起的空洞骑士,指向那柄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大剑,指向站在阴影中的假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