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老朋友。”
战马无声地嘶鸣,那声音直接在吉哈诺的颅骨内震荡。
下一瞬,一人一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空洞骑士的双剑疯狂挥舞,暗红色剑气呈扇形横扫,石柱像麦秆般被拦腰斩断。
但吉哈诺已经不在那里,战马的四蹄踏在垂直的墙面上,重力似乎失去了意义,他们沿着塔楼的内壁螺旋上升,又俯冲而下,枪尖与剑锋在虚空中数次碰撞,铛铛铛的巨响连成一片,火花在黑暗中划出刺目的弧线。
吉哈诺喘着粗气,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滑落,他已经记不清刺穿了那副铠甲多少次,挑飞了多少块甲片。
但空洞骑士没有疲惫,没有迟疑,每一次被击倒,都会像被某种不可违逆的法则拉扯着,重新站起。它简直就是一具不死的执念。
“这东西……根本没有核心吗?”
黑马罗特焦躁地踏着蹄子,灵魂之火在眼眶中剧烈跳动,它也在寻找,寻找那个不存在的破绽。
又一次冲锋!空洞骑士似乎被这种苍蝇般的周旋彻底激怒了,双剑不再追求精准,而是毫无章法地疯狂横扫。
一道暗红色的剑气斜斜劈向天花板——
“轰!”
纯粹是偶然。那道失控的剑气命中了穹顶悬挂的巨大水晶吊坠,那并非普通的装饰,而是一枚凝聚着月光的辉石,柔和的银蓝色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是这座死寂塔楼中唯一的光源。
吊坠砸落在地,碎成千万片,光芒瞬间熄灭了大半,就在月光被遮蔽的刹那,吉哈诺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空洞骑士的动作僵住了,它那原本流畅如流水的剑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滞涩,举剑的手臂微微颤抖,铠甲缝隙中流淌的暗红色能量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下去。
它慌乱地后退,试图靠近那些从狭小窗棂中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可阻挡,反而像一个溺水者在拼命挣扎。
“光……是月光!”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吉哈诺没有犹豫。他握紧长枪,枪尖对准了塔楼中央那根承重的主梁。
“抱歉了,这座塔。”
他策马冲锋,这一次不是朝向敌人,而是朝向建筑本身,战马的速度达到了极限,吉哈诺感到风在耳边尖啸,断裂的脚踝与马骨融合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但他无视了这一切。长枪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刺入主梁——
“轰隆!”
木屑纷飞,长枪去势不减,连续贯穿了两根支撑柱和数根房梁。
整座塔楼发出了垂死般的呻吟。空洞骑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疯狂地斩向吉哈诺,但战马带着主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侧向滑开。
第二根支撑柱在枪锋下折断。
“倒下吧!”
伴随着吉哈诺的怒吼,塔楼的穹顶开始倾斜。
巨石、灰尘、断裂的木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空洞骑士想要逃离,但失去了月光加持的它,速度已经大不如前。
一块重达数吨的穹顶残片当头砸下,将它牢牢压在地面上。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月光被彻底掩埋,塔楼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崩塌,将空洞骑士深埋在废墟之下。
户外的世界变为寂静,只有灰尘在黑暗中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
吉哈诺站在废墟的边缘,战马的灵魂在他身侧渐渐凝实,又渐渐稀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颤抖的手。
突然,废墟深处传来了石块滚动的声音。
“吉……哈诺……”
一个虚弱的女声从巨石下方传来。
吉哈诺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废墟缝隙中伸出,金色的长发在尘埃中格外刺眼。
那个人影艰难地推开碎石,露出了半张沾满灰尘的脸——那是琳娜,那双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梦见的眼睛,正含着泪水望向他。
“救救我……这块石头……压着我的腿……求求你,帮我把上面那块巨石推开……月光……需要月光……”
她指向掩埋着空洞骑士的那堆废墟顶端,那里有一道缝隙,如果推开最上方的那块巨石,月光就能重新照进来,照进这片被埋葬的废墟。
吉哈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金属与骨骼融合的右腿深深陷入地面的碎石中。
战马在他身旁不安地踏着蹄子,剧烈地摇曳着,发出警告般的低鸣。
“吉哈诺……我好痛……”琳娜爬向了他,手指抓住了他的铠甲边缘,指甲在精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八年……我一直在等你……那个怪物把我关在这里……求求你,推开那块石头,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她的眼泪滑落,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那表情,那语气,那微微颤抖的嘴唇,都和记忆中小村落炉火旁的模样一模一样。
吉哈诺慢慢蹲下身。
他的手掌覆上了琳娜的脖颈——不是拥抱,而是死死捏紧那纤细的咽喉。
琳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化为更深切的哀求:“为……为什么?是我啊……吉哈诺……你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正因为认识,才知道……”
他的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真正的琳娜公主才不会像你这副鬼样子!!”
假琳娜的脸色变了,那双含泪的眼睛深处,某种温情的伪装如蜡般融化,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怨毒。
“那就去死吧!!”
她的手指突然暴长,化为漆黑的利爪,狠狠抓向吉哈诺的胸口!
但已经晚了。
吉哈诺的手臂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掐着那个幻象的脖子,将它从地面上硬生生提起。
假琳娜的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利爪在吉哈诺的铠甲上刮出深深的沟壑,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求……求……”它还在模仿,还在哀求,声音却已经开始扭曲,像是坏掉的风箱。
吉哈诺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朝思暮想了八年、找了八年、也恨了八年的脸。
他没有眨眼。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响起,格外刺耳。
假琳娜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那张美丽的皮囊开始融化,头发化为灰烬,皮肤像蜡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漆黑扭曲的真容。
那东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吉哈诺没有给它机会。他单手将那具尸体提起,狠狠砸向旁边的断壁。
“呯!”
这一次,它再也没有动弹。只有几缕银灰色的灰烬,缓缓飘落在血泊中。
吉哈诺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掐握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仿佛那具尸体还在他掌中挣扎。战马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安慰着他。
“……走吧!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转身,金属与骨骼融合的右腿在碎石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步一步,走向废墟之外的黑暗,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