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倒下的瞬间，盖利德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脚下的土地却忽然失去了实感。不是地震，不是崩塌，而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某种底层逻辑被抽走了。
色彩像退潮一样从视野边缘剥离，天空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坠落。
没有风，或者说，风是朝着头顶吹去的。
盖利德死死扣住背后那具沉重的躯体，鲍勃的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线，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肩胛。四周是旋转的黑暗与光斑，失重感撕扯着胃袋，直到——
“呯！”
不是水声，也不是撞击硬物的闷响，那是一种如同石子落入深井般的脆响。
盖利德跪倒在地，膝盖下的触感冰凉、坚硬、且不可思议地光滑。
他喘息着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头顶是一片海，而且是极其诡异的倒悬的海洋。
深蓝色的海水悬于万丈高空，没有倾泻而下，没有边界，仿佛天空本身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翻转了。
巨大的阴影在海面深处缓缓游弋，偶尔有某种难以名状的躯体擦过那层水的薄膜，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而脚下……一整块无边无际的镜面。
平整得如同神祇打磨过的湖泊，倒映着倒置的海洋，也倒映着跪倒在地的盖利德，以及他背上的鲍勃。
两个世界在此对称，让人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鲍勃，撑住，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镜面的倒影里，鲍勃是醒着的。
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盖利德的后颈，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背上传来的触感依旧沉重，鲍勃的呼吸依旧断断续续——意识依旧处于模糊。
盖利德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在镜中低语的倒影，艰难地站起身。
每一步踏出，镜面都泛起细微的涟漪，清脆的足音向四面八方传开，又被某种诡异的寂静吞噬。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日月，只有头顶那片沉默的海和脚下无限延伸的镜子。
他背着鲍勃，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大剑握在手中，剑尖垂落，在镜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嗒、嗒、嗒！”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从镜面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头顶的海洋里渗透而下。
盖利德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镜面尽头的雾气中，一个轮廓正在迅速放大。
那是一个骑士，一匹半黑色的战马，四蹄踏在镜面上却不激起涟漪，仿佛它行走在另一个维度。
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铠甲残破，一条腿裸露着金属与骨骼融合的恐怖肢体，手中长枪低垂，枪尖还在滴落某种暗色的液体。
他看起来像是从最深沉的噩梦中走出的亡灵。
盖利德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将背上的鲍勃往上托了托。
"吉哈诺？"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但那个骑士没有回应。
雾气在两者之间散开，盖利德终于看清了吉哈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出同伴的释然，只有一片被极度疲惫和杀戮欲望烧空的荒芜。
在吉哈诺的视角里，这个镜面世界刚刚才用他最珍视的面孔欺骗过他，而现在，从雾中走出的身影背着一个人，那姿态像极了假琳娜从废墟中爬出时的模样。
不，更准确地说，是这个空间在扭曲他的认知。
吉哈诺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战马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等等——！"
盖利德只来得及喊出半个音节，那道灰白色的闪电已经冲到了面前。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而来，盖利德猛地侧身，枪锋擦着他的锁骨掠过，在精灵铠甲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靴跟踩碎了一片镜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吉哈诺！是我！盖利德！"
王子的吼声在空旷的世界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吉哈诺调转马头，长枪横扫，暗红色的残余能量在枪杆上缠绕——那是与空洞骑士战斗后残留的深渊气息。
盖利德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双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滑退数米，靴底在镜面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不能放手一搏，背上还有鲍勃。
吉哈诺的攻势如同暴雨，一枪比一枪狠辣，每一击都是奔着要害而去，完全没有留手的余地。
盖利德被迫进入纯粹的守势，剑术在这种亡命般的压迫下施展不开，他只能狼狈地翻滚、格挡、再翻滚。
镜面地面被枪锋击碎，碎片飞溅，每一片碎镜中都映出两人交错的残影。
"醒醒！看着我！"盖利德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突刺后，终于怒了。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着枪锋冲上前，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剑身卡住枪杆，整个人几乎贴上了战马的鼻尖。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吉哈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但仅仅是迟疑，他猛地一拧枪身，将盖利德震开，同时战马人立而起，铁蹄朝着盖利德的头顶践踏而下——
"呃啊！"
一声虚弱的呻吟从盖利德背后传来。
鲍勃醒了。或者说，被剧烈的颠簸震醒了，大鲨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看到那遮天蔽日的马蹄，以及马蹄后方那片倒悬的深海，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战马的前蹄在盖利德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战马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的眼眶看着背上的骑士，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颤。
吉哈诺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盖利德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精灵特有的尖耳，那双即使在深渊中也未曾完全熄灭的眼眸，以及那柄剑柄上刻着龙巢纹章的长剑。
"精灵王子？你真的是那个精灵王子？"吉哈诺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不然呢？"盖利德喘着粗气，剑尖点地，支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
"你差点就把我和鲍勃串成一串了，老骑士！"
吉哈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掐死了一个"琳娜"的手，又抬头看着盖利德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大鲨鱼。
战马缓缓放下前蹄，向后退了两步，怒火渐渐平息，变得像风中残烛一样黯淡。
"这里会骗人！它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盖利德明白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在这无边无际的镜面世界上，在头顶那片倒悬的海洋之下，一个背着濒死的同伴，一个骑着死去的战马，都像是被世界遗弃的残片。
"鲍勃需要治疗！而且我们得找到离开这里的路。潮主说海㞴是源头，但我们现在……"
他环顾四周。镜面世界依旧寂静，但那种寂静开始变得不再安分。
头顶的海洋深处，某个巨大的阴影似乎注意到了下方的动静，正缓缓下沉，朝着"水面"——也就是他们头顶逼近。
吉哈诺握紧了长枪，盖利德举起了长剑。
"看来，这个鬼地方不打算让我们安静地汇合。"
头顶的海洋骤然翻涌。那不是自然的潮汐，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水之中舒展身躯时掀起的暗流。
一个巨大的阴影自海之深渊缓缓上浮，其轮廓难以名状，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鲸，又仿佛一座倒立的山脉，将整片天空般的海面撑得隆起、变形。
阴影不断扩张，遮天蔽日，连镜面世界中本就昏暗的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墨蓝。
盖利德和吉哈诺同时仰起头，黑马不安地刨着镜面，四目缩成两点针尖般的微光。
然后，水面破了，没有水花，没有声音。
一只漆黑的手率先刺破了海与天的界限，紧接着，一个人形怪物缓缓从倒悬的海中剥离出来，像是一滴浓稠的墨汁从宣纸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笔直地坠落。
它轻轻落在镜面上，没有重量。没有撞击声，甚至连镜面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仿佛它落下的地方不是实体，而是一场梦境的表面。
那是一副极其诡异的躯壳，它模糊于人形与纯粹的能量体之间，并非完全实体，身形在虚与实之间不断轻微地抖动、重影，仿佛这个世界的光线无法准确捕捉它的轮廓。
漆黑的能量如同活物般缭绕在它周身，像是无数条饥饿的蛇，盘旋、撕咬、又彼此融合，那些能量最终汇聚向它的双臂，凝聚、压缩、结晶——最终显现出一双直径骇人的实体双刃。
刀刃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比黑夜更纯粹的晶体，边缘没有光芒，反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微光。
它没有面孔，头部仅由一副扭曲的、宛如昆虫又宛如某种古老神祇遗骸的甲壳包裹着，甲壳之下是虚无的、不断翻滚的暗紫色能量体。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向内塌陷的漩涡，深不见底。
盖利德感到背上的鲍勃剧烈地颤抖起来，大鲨鱼头发出一声被恐惧掐住喉咙般的呜咽。
王子自己也在后退，断裂的巨剑横在胸前，那仅剩的剑刃在颤抖中反射着怪物漆黑的身影。
但吉哈诺没有退。
老骑士的瞳孔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被欺骗、被折磨、失去一切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暴怒。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怒火暴涨成惨白的火炬。
“海㞴——！！”
吉哈诺的怒吼撕裂了死寂，他认定了，这一定是那混蛋真正的本体，只要将其击败，这个庞然大物就会瞬间陨落，一切噩梦都将终结。
战马的四蹄在镜面上踏出雷鸣般的轰响，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星，直直地朝着那怪物冲撞而去。
长枪平举，枪尖凝聚着骑士全部的恨意与余力，暗红色的残余能量在枪锋上拉出凄厉的尖啸。
然而，那怪物动了。
不是迎击，不是格挡，甚至不是闪避。它只是……存在的位置发生了改变。
在战马即将撞上它的前一瞬，它的身形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凭空从原地消失，吉哈诺的冲锋穿透了一片虚无，长枪刺入的只有空气。
战马收势不及，踉跄着冲出数丈，铁蹄在镜面上刮出刺耳的锐鸣。
而在盖利德的视野里，那怪物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放大。
瞬移？不，比瞬移更诡异——仿佛它原本就站在这里，一直站在这里，只是世界刚刚才允许他们看见它。
那双漆黑的双刃已经高高举起，刃尖直指盖利德的面容，没有杀气，没有预兆，只有一种纯粹的抹除意志。
精灵王子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思考，他猛地将背上鲍勃向侧面甩开，同时举起手中那把陪伴他许久的巨剑——
然而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种如同热刀切过黄油般的细微嘶声。
盖利德感到手中一轻。
他愣住了。
那柄从龙巢带出、历经无数战斗、甚至在深渊腐蚀中都不曾折断的巨剑，在那怪物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如同一根枯枝。
剑刃从中间被平滑地削断，上半截旋转着飞了出去，在镜面上弹跳几下，发出空洞的脆响，最终静止。
而盖利德手中剩下的，只有不到一截手臂长度的断剑，断口处光滑得可怕，连一丝卷刃都没有，仿佛那把剑从诞生之初就应该是这么短。
怪物缓缓收回了双刃，那无面的甲壳微微倾斜，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嘲笑猎物的无力。
盖利德握着断剑，鲜血从虎口缓缓渗出，滴落在镜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他想要后退，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头顶倒悬的海洋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那巨大的阴影都不再游弋，整个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只为等待这个怪物宣告它的名讳。
然后，声音响起了。
“吾名……释冥。”
甲壳下的能量体剧烈翻涌，那两个塌陷的眼窝中，首次亮起了两点猩红。
“伪作的神……释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