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陨落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7/28 0:18:38 字数:3511

然而就当那亵渎神性的余音尚在骨髓中回荡,一道惨白的流星已撕裂了死寂。

“去死吧,混蛋!!”

吉哈诺没有等待,也没有被那名号震慑,老骑士的血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不是勇气,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狂怒的总爆发。

战马发出一声穿裂灵魂的嘶鸣,四蹄在镜面上踏出幽蓝的火花,一人一骑竟在不可能的距离内完成了转向与加速。

长枪借着冲锋的势头,裹挟着暗红色的深渊残息,直直地刺向释冥那模糊的后心——

“噗!”

枪尖没入,透体而出。

但手感错了,没有刺穿铠甲的阻滞,没有没入血肉的绵密,甚至没有击中任何实体时该有的反馈。

那感觉就像是用尽全力捅进了一团空气,枪尖从释冥胸前的甲壳穿出,却带不出一滴血,只有几缕漆黑的能量如受惊的蛇般顺着枪杆缠绕而上,冰冷地舔舐着吉哈诺的枪尖。

释冥缓缓侧过头。

那副无面的甲壳微微倾斜,两个塌陷的漩涡注视着身后这个不自量力的骑士。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漠然的审视——如同神明低头看着脚边试图咬噬祂影子的蚂蚁。

然后,它再次消失了。

吉哈诺的长枪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因惯性向前扑倾。

就在这一瞬,他感到后颈的汗毛全部竖立起来——那不是风声,不是杀气,而是被注视这一事实本身所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寒。

释冥出现在他身后,正后方,近在咫尺,仿佛它一直就悬停在那里,只是世界刚刚才允许光线勾勒出它的轮廓。

那双漆黑的双刃已经交叉高举,晶体刃面上倒映着吉哈诺惊骇的侧脸,以及头顶那片倒悬的海洋。

吉哈诺的战斗本能救了他半条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猛拽缰绳,战马悲嘶着人立而起,同时他反手将长枪横架于背后——

“呯!”

第一声,是金属断裂的轻响,轻得几乎被战马的嘶鸣淹没。

那柄陪伴他穿越深渊、刺穿过无数恶魔、甚至在空洞骑士的猛攻下都不曾弯曲的长枪,在释冥的刃下如同一根朽木被斩断。

枪杆从中被平滑地切断,断口处的精钢还保持着被切开瞬间的银亮光泽,上半截旋转着飞向高空。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是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交叉的双刃斩落,在吉哈诺的背上犁出了数道可怖的伤口,铠甲如同纸糊般被撕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鲜血不是喷溅,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化作猩红的雾霭,在释冥的刃锋上缭绕不散。

“呃啊——!”

吉哈诺的惨叫被生生扼在喉咙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背上掀起,重重地砸落在镜面上,他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数丈,最终瘫软在盖利德脚边不远处,身下的镜面迅速被温热的血泊染红。

战马独自立在原地。

释冥的双刃悬停在战马头颅上方寸许之处,却没有斩落,那无面的甲壳微微偏转,仿佛在疑惑,又仿佛在遵循某种不可理解的法则——攻击只针对骑在马上的人,而马本身,不值得被抹除。

战马低下头颅,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眶,望向远处血泊中的主人,吉哈诺仰面躺在自己的血中,破碎的铠甲嵌进伤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破碎的血沫。

他望着头顶那片倒悬的海洋,望着海洋深处那个缓缓游弋的阴影,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血腥味,却出奇地平静。

“……原来如此。”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正缓缓收刀、重新将目光投向盖利德的释冥,那怪物身上的漆黑能量平静得如同深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八年……”吉哈诺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在镜面上,绽开,又被镜面贪婪地吸收。

“我在深渊里浑浑噩噩地杀了八年……杀那些恶魔,杀那些怪物,我以为……只要挥剑够多,总有一天能触碰到真正的黑暗。”

他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在镜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结果连让你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镜面的倒影中,浑身浴血的骑士与完好无损的战马遥遥相对,而在他们头顶,释冥已经再次举起了双刃,这一次,它的目标重新锁定了那个握着断剑、挡在鲍勃身前的精灵王子。

为了营救主人,黑马罗特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它四蹄翻飞,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冲向血泊中的主人。

但吉哈诺抬起了手。

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死死攥住了战马的缰绳。

“走……带他们……走!”

战马疯狂地甩着头颅,它用前额去蹭吉哈诺的脸,那半透明的鼻尖穿过骑士的血发,带起一圈圈涟漪般的能量波动。

它在拒绝,它在哀求,现在它不想再失去自己真正认可的主人。

“我不走!”

盖利德冲了过来跪倒在吉哈诺身侧,伸手去抓老骑士的铠甲肩甲。

“你给我站起来!我们一起走!!你不该死在这里的!这家伙的账,咱们日后再算!”

精灵王子的声音在颤抖,经历了卡姆为了救自己牺牲,他不想再让另一个同伴重蹈覆辙。

他用力去拽吉哈诺,但老骑士的身体沉重得像是一座山,一座已经决定在此崩塌的山。

吉哈诺转过头,看着盖利德。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八年的浑浑噩噩,不再有对恶魔的偏执恨意,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明。

他抬起那只没有握缰绳的手,轻轻推在盖利德的胸口——那力道微弱得像是春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子……你可别忘了,你的国家子民还在期待你赶紧回去呢。”

“至于我……已经没什么人在等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盖利德的喉咙,王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次……听我的!赶紧去找那个赛坷勒,他一定有办法阻止这个混蛋!”

黑马罗特僵住了,像是心脏在经历最后一次剧烈的搏动。

它低下头,用燃烧的额头抵住吉哈诺的额头,两个灵魂在这一刻无声地触碰。

然后,它后退了一步,两步。

下一秒,黑马猛然转向盖利德,它不等王子反应,身躯骤然膨胀,银白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出,化作无数条光带,强行缠绕上盖利德和鲍勃的身躯。

“不!放开我!吉哈诺——!”

盖利德的怒吼被光带掐断,战马拖着两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镜面世界的闪电,朝着远方的迷雾狂奔而去。

王子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指尖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和几滴从黑马眼眶中飘落的眼泪。

释冥动了。

那无面的甲壳微微转向,两个塌陷的漩涡锁定了远去的流光,它的身形开始模糊,即将再次施展那诡异的瞬移——

“给我站住!”

一只血手,死死抓住了它的脚踝。

吉哈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或者说,是拖着那具残破的身躯,用金属与骨骼融合的右腿跪立在地,用仅剩的左手,五指如钩,扣进了释冥脚踝处缭绕的漆黑能量中。

他的指甲在能量侵蚀下迅速焦黑、剥落,但他没有松手。

“你的对手……是我。”

释冥低下头,注视着这个濒死的骑士。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但那漆黑能量的流动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或许是在疑惑,为何这只虫子还不肯死去。

吉哈诺笑了。

他用牙齿咬开腰间破损的剑鞘卡扣,自己那把秘密武器,风车断剑悄然现身!

剑身不到一臂长,断口参差,上面刻满了几十年来的伤痕与记忆,他握紧它,就像第一次握紧木棍模仿骑士挥剑时那样,就像在小村落的炉火旁,大家笑着说他就是个小疯子一样。

“骑士吉哈诺……最后的冲锋!!”

金属与骨骼融合的右腿在镜面上蹬碎了一片光滑,他借着那股反冲力,整个人如同一支染血的箭矢,射向释冥的面门。

断剑高举,剑锋上没有光芒,只有一个普通人类燃烧殆尽前最后的余烬。

近在咫尺了。

近到释冥似乎也无法完全规避。那双漆黑的双刃还垂在身侧,来不及回防——

“嚓!”

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骨骼与筋腱被切断的闷响。

释冥甚至没有移动身形,只是右手腕轻轻一翻,漆黑的利刃便如切豆腐般掠过了吉哈诺的右臂。

鲜血喷泉般冲天而起,那条握着断剑的手臂旋转着飞向高空,手指在脱离身体的最后一刻还保持着紧握的姿态。

断剑与手臂一同坠落,在镜面上砸出清脆的声响,然后静止。

吉哈诺的身体因惯性继续前冲,撞入释冥的怀中,释冥用那只空出的左手,一把掐住了吉哈诺的咽喉,将他从地面上提起。

老骑士的双脚悬空,断臂处鲜血如注,染红了释冥漆黑的甲壳,他没有挣扎,没有呻吟,只是用那双渐渐失焦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怪物。

释冥右手抬起,双刃的尖端对准了吉哈诺的左胸。

那里,心脏正在做最后的跳动。

“噗嗤!!”

利刃贯穿胸膛的声音,在死寂的镜面世界中格外清晰。

没有惨叫。吉哈诺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一个在寒夜中终于找到火炉的人,轻轻舒了一口气。

鲜血顺着释冥的手臂流淌,滴落在镜面上,却没有被吸收——这血太烫了,烫得镜面都泛起了白雾。

释冥保持着那个姿势,单臂举着吉哈诺残破的身躯,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

几秒钟后,它缓缓抽出了利刃。

吉哈诺的头颅无力地垂落,银白色的发丝遮住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仿佛他终于卸下了重担。

释冥松开了手。

“砰!”

骑士的尸体重重地摔落在镜面上,碎裂的铠甲与骨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仰面躺着,空荡荡的右肩指向天空,左胸是一个透明的窟窿,鲜血在他身下蔓延,与之前那滩血泊汇合,形成了一片越来越大的猩红湖泊。

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无面的甲壳微微倾斜,似乎在确认这个生命体的反应——瞳孔涣散,心跳停止,体温流逝。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它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漆黑的能量在周身翻涌,身形再次模糊,朝着战马与王子消失的方向,缓缓追去。

镜面之上,只剩下吉哈诺独自躺着。

在他身侧不远处,那柄断剑静静躺着,剑身上倒映着头顶那片沉默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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