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在镜面上狂奔。
四蹄踏碎了一片又一片光滑的倒影,拖曳出长长的惨白尾焰,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试图逃离这片没有尽头的噩梦。
但这个世界是畸形的——没有地平线,没有边界,无论朝哪个方向冲刺,眼前的景象都一成不变:头顶倒悬的深海,脚下无垠的镜面,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跑了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还是整整一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战马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在告诉他们,这不过是原地踏步的绝望。
“停下!”
盖利德突然暴喝一声,拳头狠狠砸在战马的脊背上,战马发出一声悲怆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在滑出数丈后终于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它转过头,燃烧的眼眶中满是困惑与痛苦,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仿佛在质问为什么?
“我们跑不掉的!”
盖利德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小心翼翼地将鲍勃平放在镜面上。鲨鱼头的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意识尚且清醒。
盖利德站起身,眼睛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出口!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到死,不如就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迷雾,双拳缓缓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爆响。
“——让他付出代价。”
“你疯了!?”
鲍勃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抓住盖利德的脚踝,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那东西……那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王子,听我一言,只有老大……只有赛坷勒大人才能处理那种级别的怪物!我们得找到他,只有找到他——”
“吉哈诺死了!”
盖利德猛地甩开鲍勃的手,那一声怒吼中蕴含的悲痛与愤怒让战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精灵王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老骑士被贯穿心脏后重重摔落在镜面上的画面,那具空荡荡的右臂,那个冒烟的窟窿,那滩不断蔓延的猩红。
“他为了保护我们,被那个混蛋像杀鸡一样宰了!”
盖利德的声音在颤抖,眼眶中泛起血丝。
“而现在你让我继续逃?继续跑?跑到什么时候?跑到我也变成一具尸体,还是跑到我连为他挥拳的勇气都没有?!”
鲍勃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从未见过这个总是冷静、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精灵王子,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
就在这时,雾气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某种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缓缓排开。释冥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出来,仿佛它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刚才决定让他们看见。
无面的甲壳微微倾斜,两个塌陷的漩涡“注视”着盖利德,漆黑的双刃垂在身侧,刃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吉哈诺心脏的温度。
盖利德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魔力被强行压榨出来。火焰自他的掌心燃起,顺着小臂一路攀爬,包裹住双拳,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带着最纯粹的怒意。
他没有剑了,那把陪伴他许久的巨剑已经断成两截,遗落在不知何处的镜面之上。
但现在,他不需要剑。
“来啊!”
盖利德咆哮着冲了上去,踏碎镜面,裹挟着魔法火焰的右拳划破死寂的空气,直直地轰向释冥那副无面的甲壳——他要砸碎它,烧穿它,哪怕用牙齿也要从这个怪物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释冥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没有动作,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看盖利德一眼,仅仅是抬头这个微不足道的姿态,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轰然降临。
“轰!”
盖利德感觉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峰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他的脊背上,他的冲势瞬间被碾碎,双膝重重地砸在镜面上,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炸开。
紧接着是肩膀、后背、头颅——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内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挤压。
他试图抬起头,但连眼珠都无法转动,脸颊被死死地压向冰冷的镜面,嘴唇被自己的牙齿磕破,鲜血染红了光滑的地面。
“呃……啊啊——!”
盖利德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双臂拼命撑起,魔法火焰在重压下疯狂摇曳,却连一寸都无法抬起,绝对的差距。
吉哈诺说得对,他们连让这家伙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释冥缓步上前,漆黑的双刃高高举起,刃尖对准了盖利德的眉心,那姿态与杀死吉哈诺时如出一辙——冷漠、精准、如同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战马悲鸣着想要冲上来,却被一股余波般的重压掀翻在地,鲍勃想要制止,却因为重伤无法动,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刀刃落下——
“咚!”
一声巨响。
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来自那片倒悬的海洋。
那声音低沉、悠远,仿佛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庞然大物在深海中翻了个身,整个镜面世界随之震颤,光滑的地面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释冥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它缓缓抬起头,两个塌陷的漩涡望向头顶的天空。
那片倒悬的海洋,正在沸腾。
原本死寂的深蓝色海水疯狂翻涌,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中心成型,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那个一直隐匿在深海之中的庞然大物——那个比山脉更巨大、比噩梦更幽邃的阴影——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它正在上浮,正在靠近那层分隔海与天的薄膜,靠近到连释冥都不得不正视的程度。
下一秒,海面破了。
不是一滴水,不是一条鱼,而是一头近千米长的巨兽,张开着足以吞没整座城池的血盆大口,从天而降。
那是一头巨齿鲨,但比任何古籍中记载的深海魔物都要庞大百倍,灰蓝色的身躯覆盖着山岳般的肌肉,每一颗牙齿都如同倒悬的尖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它从倒悬的海洋中俯冲而下,阴影遮蔽了整个镜面世界,目标直指释冥!
释冥的身形瞬间模糊,再出现时已在半空,双刃交叉斩出,漆黑的能量化作两道撕裂天幕的弧光,精准地劈入巨齿鲨的头颅。
第一刀,破开表皮;第二刀,撕裂肌肉;第三刀、第四刀——巨齿鲨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斩成数段,鲜血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染红了整片天空,血雨倾盆。
但就在那被劈开的血肉之中,一道身影随着血雨一同坠落。
它踩在巨齿鲨尸块的鲜血中,缓缓直起身子,琥珀色的竖瞳扫过被重力压制在地的盖利德,扫过重伤的鲍勃,最终,锁定在半空中的释冥身上。
“太好了,是赛坷勒大人!这家伙死定了!!”
赛坷勒缓缓直起六米高的身躯,尾鳍在血泊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释冥斩落的巨齿鲨残肢轻轻拨到一旁。
血雨还在下,将他灰蓝色的皮肤浇得发亮,顺着背鳍的沟壑汇成细流,滴落在镜面之上,发出清脆的、如同珠玉落盘般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琥珀色的竖瞳扫过被重力死死摁在地上的盖利德,扫过瘫坐在一旁、捂着腹部伤口的鲍勃,扫过那匹灵半跪在地上的黑马。
扫过每一个角落,唯独好像感觉少了谁。
“那个骑士呢?”
镜面世界上空弥漫着死寂,盖利德的脸颊被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终是鲍勃,那个重伤的大鲨鱼头,用颤抖的手指向身后那片被血与雾笼罩的废墟方向,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吉哈诺……为了让我们逃走……被那个怪物……”
他没有说完,但赛坷勒明白了。
人形巨齿鲨缓缓转过头,望向那片遥远的、被猩红与黑暗吞没的迷雾,他的竖瞳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清醒。
“……是吗。”
赛坷勒低声说道,尾鳍无力地垂落,在镜面上轻轻一拍,那声音在空旷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孤独。
他抬起利爪般的右手,缓缓握成拳,又缓缓松开,爪尖在空气中划出几道透明的波纹。
“想要打败这样的家伙,来完成自己的最终梦想,果然还是有些太过勉强了!”
盖利德在重压下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庞大背影,他从未想过,这个被吉哈诺视为必须讨伐的潮主,会在此时此刻露出如此近乎绝望的神情。
赛坷勒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让他的鳃裂在脖颈两侧剧烈张合,喷出两道带着咸腥味的白雾。
他重新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中,那丝绝望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听好了,精灵!我之前一直在上方的海里……与这个家伙交手过好几个回合。我追着他,从深渊的潮眼一直撕咬到这片镜界的边缘。但无论我如何攻击,如何撕碎他的形体,他都会在下一瞬间重新凝聚——因为……”
赛坷勒缓缓抬起利爪,指向半空中那个漆黑的、模糊的身影。
“他就是海㞴内部的核心本体。不是化身,不是傀儡,而是那最不可触碰的心脏。”
风停了,血雨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
“海㞴之所以存在,之所以能源源不断地吞噬、腐蚀、扩张,全都是因为有他在。”
赛坷勒的尾鳍缓缓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微微伏低身躯,背鳍上的刃状骨刺根根竖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惨白的寒芒。
“所以,只要成功杀了他,海㞴便会彻底消散,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