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
它像是一场缓慢的坠落，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破碎的镜面，穿过无数层现实与虚幻的夹缝。
最终，落在了一片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泥土与麦香的土地上。
吉哈诺睁开了眼睛。
风是暖的。不是深渊里那种带着腐蚀气息的阴风，也不是镜面世界中那种死寂的冰冷，而是真正属于人间带着阳光温度的风。
它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他额前沾满血污的银白发丝，温柔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他擦拭最后一程的疲惫。
他躺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
麦穗已经成熟，沉甸甸地低垂着，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天空是纯粹的蔚蓝，蓝得近乎透明，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丘和一座小小的、冒着炊烟的木屋。
那是他的故乡。
吉哈诺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血迹，没有伤痕，没有残肢，它们完好无损，年轻而有力，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未曾拿起剑的、懵懂的少年时代。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释冥贯穿的窟窿，心脏在平稳地跳动。
“……这里是……天堂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麦田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本该感到安宁，经历了那样虚无缥缈的一生，经历了王国的背叛、村落的毁灭、琳娜的消失、八年的浑浑噩噩，最终连自己的性命都葬送在那个伪神的手中——此刻的他，理应感到解脱。理应躺倒在这片麦田里，让灵魂随着麦浪一同起伏，永远歇息。
但一股火焰，仍在胸腔深处燃烧。
“不！我不承认这样的结局！！”
吉哈诺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站起身，金黄的麦穗被他带起的劲风扫得剧烈摇晃。
“我不能留在这里……海㞴还没有死！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怎么能……怎么能以被敌人杀死作为骑士的结局！？”
风停了。
麦浪的沙沙声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下来，吉哈诺喘着粗气，他的眼睛不知何时恢复了年轻时的色泽，不再是深渊中那种被疲惫烧空的荒芜——死死盯着前方。
麦田的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踩着麦穗走来，脚步轻盈，没有压弯任何一根秸秆，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温暖的影子，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片净土的一部分。
“吉哈诺！”
一个少年挥着手，笑容灿烂得像是盛夏的向日葵。他穿着粗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把木剑——那是米卡。
吉哈诺儿时最好的玩伴，那个总说要和他一起成为骑士，米卡的身旁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言叶，她在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对着吉哈诺轻轻摇头。
“你已经很了不起啦！吉哈诺大哥！！”
米卡的声音清脆如风铃，他跑到吉哈诺面前，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
“真的，我们都看着呢。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多场仗，就算是最厉害的骑士，也该休息了吧？”
“留下来吧，吉哈诺大哥！”
吉哈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两位因为自己当初对梦想的偏执而害死的挚友，某种酸涩的东西猛地涌上鼻腔。
但他没有伸手。
因为又有两个人影从麦田深处走来。
一个中年肥胖男人，满脸胡茬，手里拎着一个半空的酒壶，走路摇摇晃晃，却在看见吉哈诺时咧开了一个粗犷的笑容。
那是理查，那个在王都的贫民窟里收养了流浪的吉哈诺、教他识字、给他讲骑士故事、最后因伤寒死在某个雪夜的酒鬼大叔。理查用酒壶敲了敲吉哈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臭小子！”
理查打了个酒嗝，眼里却满是骄傲。
“干得不错。真的，你成了真正的骑士，比我故事里的那些家伙还像样。所以啊，别硬撑了，回来吧。我给你留了最好的麦酒，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然后……你就睡吧！睡个够！”
最后走来的是一个身披旧铠甲的高大老人。
团长葛温，那个在王都骑士团中一眼看中了流浪少年、亲手为他授予骑士头衔。
葛温的铠甲上没有血迹，没有锈迹，在麦田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吉哈诺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了吉哈诺的肩膀上，目光深邃而温和。
“吉哈诺！你从未让我失望。从授予你骑士头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所见过最杰出的骑士，但骑士也是人，孩子。你已经流了太多血，走了太远的路。”
他微微用力，将吉哈诺按向那片柔软的麦田。
“留在这里吧！”
米卡在笑，言叶在点头，理查举起了酒壶，葛温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悲悯。
“留在这片净土。”
“让灵魂安息。”
风再次吹起，麦浪翻滚如金色的海洋。阳光暖得让人想哭，空气中满是麦香与烤面包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酒甜味。这是世间最温柔的陷阱，是疲惫灵魂最终的港湾。
吉哈诺站在他们中间，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在那片金黄的、一望无际的麦田中。
他低着头，银白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就在吉哈诺抬起脚，即将踏入那片温暖的、等待着他的金色光影时——
一只纤细的手，从斜刺里伸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那触感冰凉而真实，不像麦田的暖风，倒像是深夜里落在窗棂上的一滴露。
吉哈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制止，想要开口询问，可当他顺着那只手望去，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金黄的披肩发，如同将整片麦田的阳光都编织进去的金黄色。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拂过她的肩头，拂过那只正紧紧牵着他的、苍白而坚定的小手。
吉哈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他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只是任由那只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向着与朋友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米卡的呼唤、言叶的挽留、理查的酒嗝、葛温团长沉稳的劝慰——那些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麦穗，最终只剩下沙沙的空响。
他们跑了很远。
远到那片木屋与山丘再也看不见，远到麦田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清澈的、倒映着星空的湖泊——尽管头顶依旧是蔚蓝的晴空，湖面却诡异地映着漫天星辰。
少女终于停下了脚步。
吉哈诺站在她身后，胸膛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渴望她转过身来，渴望了八年，在无数个血与火的深夜里，他都在梦中描摹着这张脸。可他又害怕，害怕一旦她转过身，会印证他最不敢面对的猜测——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不是也……
“骑士先生。”
声音先一步传来。轻柔的，带着一丝熟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的笑意，却又藏着几分让吉哈诺心尖发颤的悲伤。
她转过身来了。
琳娜！是真正的琳娜！不是镜面世界里那个从废墟中爬起、眼神深处藏着怨毒的幻象；也不是他记忆中最后那个被恶魔拖入深渊、满脸泪痕的绝望公主。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他在小村落里第一次见她时的、略显陈旧的白色亚麻长裙，金黄的披肩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野菊——那是他某次出去砍树前，随手为她摘的。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可那双眼睛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整个未坠落的星空。
琳娜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吉哈诺的脸颊。
吉哈诺浑身一颤。那触感真实得让他想哭。
“你做得非常好，吉哈诺先生！”
琳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做完噩梦的孩子，她的拇指缓缓擦过他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目光温柔地描摹着他脸上每一道新增的伤疤，每一道被岁月与深渊刻下的沟壑。
“这八年来……我可都看着呢。”
她微微仰起头，金黄的披肩发从肩头滑落，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一个人来到深渊，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杀了八年，一个人扛着所有……吉哈诺，你知道吗？现在的你，真的像极了儿时漫画书里那个完美的骑士。”
吉哈诺的呼吸停滞了，他望着她的眼睛，望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狼狈却倔强的身影。
琳娜的手从他的脸颊缓缓滑下，最终停在他的胸口，停在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她微微用力，指尖透过衣衫，传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但是，骑士先生！”
她的声音陡然转沉，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不容熄灭的火焰。
“漫画书里的完美骑士……可不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