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莉莉姆遁入精灵国度的消息时，夜噫正站在女妖王庭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永无止境的黑暗海渊。
他手中握着一枚光球，银白色的符文在球体内缓缓流转，映照着他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光球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像是他此刻起伏的心绪。
他当然可以追过去。以他现在的魔力储备，足以撕开精灵国度边境的防线，直捣精灵国度的心脏。
但他想起了那座白色与淡金色的王都，想起了街道上那些会发光的银叶树，想起了无辜的、连魔法都不会的精灵平民。
如果他为了杀一个莉莉姆而掀起战火，那他和那个毁掉他全家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罢了。”
夜噫低声呢喃，五指收拢，光球无声熄灭。
他闭上眼睛，将那股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恨意，硬生生压回灵魂最深处。有些仇，不能急。至少，不能以无辜者的血为代价。
就在这时——
「夜噫！」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直接震荡出来的轰鸣。
低沉，威严，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起伏，却带着一种令整个深渊都为之俯首的绝对意志。
夜噫的身体瞬间僵直。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魔王！
「精灵国度派出了军队！」 那声音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夜噫的意识之上。
「为首的，是精灵王子盖利德。三日后，他将率军踏入深渊边界，意图讨伐王庭。」
夜噫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转过身，背靠着露台冰冷的石栏，目光投向王庭深处那片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暗。
“所以？”他在心中回应，声音沙哑。
「我要你把他活捉！带到我面前来，要活的，完整的，能开口的。」
夜噫沉默了。
活捉一位率领军队的精灵王子，这意味着他要穿透一整支精灵军团的防线，在万军之中精准地擒获他们的统帅，然后全身而退，这不是暗杀，不是屠杀，而是比两者都更加困难的、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作业。
“为什么是我？”夜噫低声问。
「因为你不会杀人！至少，不会滥杀，我要的是盖利德，不是一具被空间斩切碎的尸体，也不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溃败。你的那些……辅助魔法，正好适合这场狩猎。」
露台的门被推开，安娜快步走了出来。她显然也收到了消息，黑纱下的面容带着罕见的凝重。
“夜噫！”安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我听到了风声！精灵王子盖利德亲征，带的不是普通卫队，是精灵王室的银叶裁决团！水手的是一个级别为双S的统领查尔斯！足足三千名高阶魔法战士，甚至还有强大的血族盟友！这不是儿戏，你需要帮手，强大的帮手。我可以调集王庭的精英，甚至请巫妖大人出手——”
“不需要！”
夜噫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钢铁般的决绝。
安娜愣住了：“你说什么？那可是三千高阶战士和一个高级将领！还有王子本人也不好对付！”
“正因为对手是军队，才不能带强者！”
夜噫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摊开右手，一枚光球再次浮现，静谧地旋转着，
“如果我带着恶魔王庭的精英杀过去，那便是宣战！精灵会以为深渊要全面入侵，战争会升级，会有无数人死去——无论是今年还是我们都会无辜卷入的！”
他轻轻握拳，光球收缩成一点，然后消散。
“我只要几个小杂兵就够了，两三千个低阶恶魔，或者女妖王庭里刚入门的学徒，让他们在边境制造一点混乱，吸引注意力。不需要杀敌，只需要让他们以为这是小股骚扰部队。”
安娜的眉头紧锁：“就凭一帮杂兵，加上你一个人，你想从三千银叶裁决团里抓走他们的王子？”
“不是抓！是请。我会用光球直接传送到盖利德面前，删除周围的时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装进空间囚笼里。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秒。然后，我再传回来。”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深渊的边界，那里与精灵国度的领土接壤，是一片永世不散的迷雾荒原。
“我不会伤害一个士兵，安娜！”夜噫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发誓，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盖利德的命我要带走，但那些听从命令的精灵战士……他们和当年的洛院、月匀一样，只是听命行事的孩子。我不杀他们。”
安娜看着他，黑纱下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她想说这太疯狂，想说这不可能，想说魔王的命令从不会允许失败，但当她看到夜噫那双眼睛时，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的眼睛，平静，冰冷，却燃烧着一种比深渊更顽固的、属于残存人性的火光。
“……你疯了。”安娜最终只是低声说道。
“也许吧！”夜噫微微一笑，那笑容短暂得像是黑暗中的火花。
“但我答应过梅先生，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方式，不是变成另一个莉莉姆。”
他走下露台，斗篷在深渊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底层的阶梯中，去挑选那些即将陪他一同赴险的“小杂兵”。
而在他身后，魔王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近乎期待的意味：「别让我失望，夜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