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疗伤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9/22 23:09:02 字数:3540

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上浮,盖利德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睑。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挂着几束风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与水汽混合的温热气息。

他微微一动,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不知何时被扒去了满身血污的银袍,整个人浸泡在一口巨大的水缸之中。水缸里盛满了温热的水,水位几乎没到他的脖颈,水温恰到好处,带着微微的烫意,浸泡着他浑身的伤口,竟隐隐传来一阵舒缓的感觉。

可当他低头往下看时,心脏猛地一沉。

水缸底下,正堆砌着一堆熊熊燃烧的柴火,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缸底,将缸中的水烧得微微翻滚,升腾起袅袅白雾。

这架势,分明就是要把他活活煮了!

就在这时,木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那名业兽少女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那身缀满刀片的披风与战裙,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小睡裙,纤细的肩颈与手臂裸露在外,蓬松的狼耳从柔软的浅金色发丝间竖起,身后的狼尾慵懒地轻轻摆动,与此前那副杀气腾腾的狩猎姿态判若两人。

她走到水缸旁,低头看了一眼泡在水中的盖利德,语气平淡地开口:“这里是我的家。”

说罢,她当着盖利德的面,不紧不慢地弯腰,从旁边的柴堆里抱起几根木柴,一根一根添进水缸底下的火堆之中。

火势更旺了,缸中的水温又升高了几分。

紧接着,她又从旁边的木桌上拿起一把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放在砧板上,用小刀不紧不慢地切碎,然后随手一扬,将切碎的植物尽数撒进了水缸之中。

碧绿的碎叶在温热的水中翻滚散开,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盖利德泡在水缸里,看着这一系列操作,心底彻底凉了半截。

添柴烧火,切碎植物撒入水中——这分明就是在调味烹煮!这个少女,是想把他煮了吃掉!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撑住缸沿,想要从水缸里爬出去。可肩头的咬伤、身上的飞刀伤口、被熊掌波及的内伤,加上此前耗尽的体力与魔力,此刻全都在热水的浸泡下酸软无力。

仅仅撑起半个身子,便手臂一软,重重跌回了水缸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水缸里,任人宰割。

少女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嘴角微微勾起,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在水缸旁的木凳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慢悠悠地解释道:“我并不是想要吃你。”

盖利德泡在水里,警惕地盯着她,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少女继续说道:“毕竟,美味的猎物,最好的食用方法,依旧是生吃。”

她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这句话却让盖利德后背一凉。

“将你放进热水缸里,纯粹是为了帮你疗伤。”少女指了指缸中漂浮的绿色碎叶,“刚才切进去的植物,是特制的草药,能够净化你体内淤积的伤痛,加速伤口愈合。”

盖利德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看缸中的水,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确实,浸泡在这温热的药水中,原本灼烧般疼痛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体内那股始终盘踞不散的疲劳也似乎被草药的力量压制、净化了不少。

他心中的警惕稍稍松动了一丝,可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又一名少女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随意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亚麻长裙,裙摆沾着些许草屑与泥土,脚上蹬着一双粗布短靴,活脱脱一副乡村少女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动物的特征——没有兽耳,没有兽尾,皮肤光洁,五官柔和,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她一进门,看见泡在水缸里已经苏醒的盖利德,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走上前来,将手中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到缸边,语气激动又热情:“你醒啦!快,把这碗药喝了,喝完之后你的伤就好了!”

盖利德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人类少女,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知道这帮深渊恶魔到底有什么目的。前一刻还要生吞活剥自己,后一刻又烧水疗伤、煎药送药,这前后反差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防。

端药的少女见他迟迟不接,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业兽少女,气鼓鼓地抱怨道:“诺茜,是不是你又吓唬人家了?我就说了让你别一上来就咬人家,你看把人吓的,药都不敢喝了!”

诺茜。

盖利德泡在水缸里,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这个此前一直袭击自己、差点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业兽少女,名叫诺茜。

或许是为了消除对方的恐惧与猜疑,送药的少女弯起眼睛,朝泡在药缸里的盖利德温和一笑,开口自我介绍:“我叫爱菈,是一名医师,就是个普通人类。”

听到爱菈的话,盖利德心底涌出一连串疑问。一个普通人类,怎么会身处深渊第三层永恒之森?深渊之中遍布侵蚀心智、扭曲血肉的诅咒,她为何没有被诅咒侵染,依旧保持着完整的人形与神智?

爱菈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困惑,耐心缓缓解释起来。

“我以前是战地医护,专门照料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有一回敌军突袭营地,我仓皇逃命,慌乱间误入深渊,一路辗转就来到了这片永恒之森!至于深渊诅咒……是诺茜找到了可以压制诅咒的草药,教我辨识、采摘,方才我拿来的这碗药汤里,就混有这种草药,能够帮你抵御深渊诅咒持续侵蚀身体。”

盖利德静静听着,心中依旧半信半疑。

可身上伤口传来的舒缓感真实不虚,长久盘踞在经脉里的魔气也的确被药水中的草木力量压制着。他迟疑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只温热的药碗,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预想中刺鼻难忍的苦味并没有袭来,汤药入口温润,尾调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

“我会尽量在不破坏药效的前提下添加糖分,这样病人喝起来不会太过煎熬。”爱菈看着空掉的药碗,浅浅笑了笑。

盖利德放下碗,抬眼看向两人,正色问道:“那要如何离开深渊第三层永恒之森?”

一直安静坐在缸边的诺茜,狼耳轻轻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眸里重新浮起几分戏谑的凶光。

她微微倾身,凑近水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想要离开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最好做好一辈子留在这里的准备,还要时时刻刻记着,你随时都有可能被我吃掉。”

身后蓬松的狼尾慢悠悠左右摆动,那番话语没有半分玩笑的温度,仿佛提醒着盖利德,他们之间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爱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侧头看向诺茜,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这般直白的想法,却没有反驳。

木屋之中,柴火依旧在缸底静静燃烧,温热的草药水轻轻晃动,盖利德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逃离永恒之森的希望,一下子变得渺茫起来。

温热的药雾萦绕在密闭的小木屋里,柴火噼啪轻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安静片刻后,一旁的爱菈率先开口,轻声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会闯入深渊永恒之森?”

诺茜也抬眸看来,琥珀色的瞳孔带着审视的意味,狼耳微微前倾,显然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盖利德沉下心神,没有暴露自己精灵王族的尊贵身份,王子的身份太过特殊,若是被深渊魔物知晓,只会引来更多觊觎与杀局,甚至会牵连远在人界的精灵王国。

他稍作沉吟,缓缓开口,依旧伪造了一个普通的身份:“我叫盖亚,只是一名普通的精灵士兵。”

他刻意压下眼底的王族矜贵,语气带着历经战乱的坚韧与执着:“我误入深渊,一路挣扎求生,我没有别的执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要活着回到我的祖国。”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心性温柔善良的爱菈,带着几分疑惑反问:“你呢?你本是人类,来自人界。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回去故土吗?”

听到这话,爱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丝苦涩与释然。

她褪去了方才的活泼,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回去又能怎么样?回去依旧是无尽的战场!从前我是战地医师,每天拼尽全力救治受伤的士兵,可我救下的人,转头就会再度奔赴沙场,转瞬便殒命厮杀。我拼尽全力的救治,在战火面前,渺小得可笑,根本留不住任何人。”

她抬手拂去裙摆上的细碎草屑,看向窗外静谧安稳的森林夜色:“可在这里不一样,我采摘草药、救治伤者、守护这片林子的生灵,我救下的生命,能安稳活下去。在这里,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是在救人,而不是在徒劳地弥补战争的残酷。”

说完,爱菈目光恳切地看向水缸中的盖利德,认真劝慰道:“盖亚,你不如留下来吧。”

“逃出永恒之森、离开深渊的路,九死一生,无数强者葬身林海,从来没有几个人能成功离开。深渊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全然黑暗凶险,这里安稳自在,没有人世间的战火纷争,你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安稳生活、安家立业。”

她转头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依旧惦记着捕**灵的诺茜,笑着承诺:“我会一直劝着诺茜,不让她对你动歪心思、伤害你。你可以安心在这里活下去,不用再奔赴凶险未知的归途。”

木屋之中,暖意融融,温柔的挽留声声入耳。

可盖利德的心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是精灵王子盖利德,身负王族使命,心系整个精灵王国的万千族人,他的故土、他的责任、他的牵挂,全都在王国,在那片洒满阳光的精灵神域。

永恒之森再安稳,终究是深渊囚笼,绝非他的归宿。

一旁的诺茜听着爱菈的劝说,不满地撇了撇嘴,蓬松的狼尾烦躁地甩动了几下,眼底的狩猎贪欲丝毫未减。

在她眼里,这独一无二、肉质鲜美的精灵猎物,无论如何,早晚都是属于她的盛宴。

一时之间,木屋之内气氛微妙,温柔的挽留、桀骜的觊觎、坚定不移的归乡执念,交织在这片深渊深处的小小木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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