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木屋,窗外草原的风声轻轻漫过木墙。盖利德浑身酸痛,连日的伤势与奔波耗尽了精力,他靠在宽大的干草木床上,只想沉下心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迎接明日的修炼。这间屋子只有这一张大床,此刻寂静无声,正是休整的好时机。
他缓缓合上双眼,意识正要沉入朦胧的睡意,被窝忽然微微一沉。一道娇小灵活的身影悄无声息钻了进来。
盖利德浑身一凛,察觉到身上压来的重量,猛地掀开被褥。淡淡的草木混着少女独有的体香扑面而来,趴在他身上的人正是诺茜。
浅金色长发散落,头顶灰白色狼耳紧绷地直立着,蓬松的狼尾在被褥间轻轻扫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再有白天餐桌上戏谑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当初森林伏击时,满满的狡黠与冰冷的敌意。
“我今晚过来,就是要吃掉你。”诺茜压低嗓音,气息拂过盖利德的颈侧,“上次有爱菈拦着,才没能得手。今夜没人打扰,我要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等爱菈来找你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你不信任小镇的所有人,独自偷偷离开,去找回深渊上层的出路了。到时候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一次次的挑衅、狩猎般的威胁,早已磨尽了盖利德的耐心。哪怕心底尚存一丝念头,猜想这或许依旧是她用来捉弄人的玩笑,他也不能继续被动承受。
他眼神一沉,抬手迅速扣住诺茜压在他胸口的手腕,绷紧全身残存的魔力,沉声道:“诺茜,我已经忍了你很多次。不要再拿这件事不断试探我,不然,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诺茜手腕被抓住,却丝毫没有慌乱,狼尾兴奋地快速晃动,鼻尖凑近他的脖颈,锋利的犬齿微微探出唇外:“哦?终于打算反抗了?我倒要看看,重伤还未完全复原的精灵士兵,能拦得住我多久。”
就在诺茜微微俯下身,尖牙快要触碰到盖利德颈间皮肤的刹那,木屋外的草原上传来一阵沉闷、规律的踏步声,伴随着齿轮咬合摩擦的刺耳吱呀,打破了屋内紧绷的寂静。
盖利德心头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向木窗。
道路中央赫然伫立着一尊三米高的巨型机甲,一顶深色复古高礼帽稳稳扣在机甲头部,帽檐雕刻着一圈细密齿轮纹样;金属面甲平整冰冷,凹陷的眼窝中跳动着青绿色冷光。
宽大深色长大衣裹住厚重机体,紫红色翻领搭配白色褶皱领饰,衣身缠绕蜿蜒的金色纹路,底下是敦实的金属肩甲与粗壮机械臂,胸口悬浮着一块冰蓝色能量核心,静静散发微光。复古礼服美学与沉重机械感诡异糅合。
在它身后,一队体型小上一圈的机械兵列队紧随。
巨型机甲像是捕捉到了屋内投来的视线,金属头颅缓缓转动,青绿色的光径直对准这扇木窗。
“趴下!别抬头!”
诺茜瞬间收敛所有捕食的戾气,猛地伸手狠狠将盖利德按回床面。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属踏在泥土上的轰鸣不断放大,机甲已经走到木屋窗边,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整扇窗户。
已经来不及躲藏。诺茜几乎没有犹豫,一手按住盖利德的肩膀,俯身,猝不及防吻上他的唇。
蓬松的狼耳微微压低,身子整个伏在盖利德身上,从窗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少女趴在床榻上,完全遮挡住身下的人。
盖利德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唇间猝然撞上她柔软的唇瓣,鼻尖萦绕着她身上草木与淡淡的兽类气息。
机甲的青绿色目光扫过屋内,机械传感器来回扫描,只捕捉到少女伏在床上的画面,没有察觉到被她完全盖住的王子。金属面甲静静停留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片刻之后,巨型机甲缓缓收回视线,齿轮再次吱呀转动,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众小型机械兵紧随其后,朝着小镇深处继续行进。
直到那股冰冷的机械气息彻底消散在夜色里,诺茜才稍稍抬起身,稍稍退开一点距离。
琥珀色的眼眸依旧盯着盖利德,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依旧带着那股桀骜的野性:“算你走运!要是被那些机械造物发现,我们两个都会被那玩意儿抓走。”
机甲厚重的踏步声与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彻底消散在草原尽头,确认那尊恐怖的机械霸主已然走远,盖利德浑身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一秒便猛地抬手,一把将压在自己身上的诺茜狠狠推开。
他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凝重,沉声厉声质问:“刚刚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诺茜随手拢了拢散乱的金发,蓬松的狼耳还带着方才紧绷的弧度,脸上没了戏谑,难得认真开口:“那不是普通的机械魔物,是十二恶魔王庭之一的人偶至尊。”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在盖利德脑海中轰然炸响,刺骨的寒意瞬间爬满盖利德全身。
他骤然醒悟自己刚才究竟身处何等绝境,如今整个深渊都在暗中缉拿他这个闯入的精灵王族,一旦被人偶至尊锁定身份、盯上踪迹,以王庭的恐怖实力,他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下场绝对是十死无生、尸骨无存。
后怕与心悸牢牢攥住了他的心神,屋内气氛一时凝重到了极点。
可就在两人尚且心绪未平、低声复盘凶险局势时,屋外的泥土路面上,再次传来了一阵清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沉稳细碎,清晰可闻!
两人浑身瞬间一僵,神经再度瞬间拉满,是人偶至尊去而复返!
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躲藏、来不及下床避让!生死危机当头,两人根本无暇顾及方才的尴尬与争执,默契得近乎诡异。
诺茜二话不说猛地扑回床上,重新将盖利德死死按在被褥之间,为了彻底遮挡住他的身形、骗过外界视线,她再次俯身,精准覆上了王子的唇瓣。
盖利德也本能配合,顺势抬手扣住她的腰背,装作亲密相拥的姿态。
昏暗的木床之上,两人紧紧相拥相吻,姿态亲昵缱绻,完美复刻了方才瞒过机甲至尊的一幕,静静等待屋外的巡查者离去。
然而三秒、五秒、十秒过去。
预想中冰冷的机械踏步声、齿轮咬合声迟迟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致清脆、极致崩溃、拔高八度的可爱惊叫——
“哇啊啊啊——!!”
木屋窗外,爱菈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地震,嘴巴张成了标准的圆形,手里攥着的备用草药包“啪嗒”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她半夜猛然想起,白天光顾着安顿盖利德,彻底忘了跟他叮嘱小镇夜间会有恶魔王庭巡查的大事!放心不下的她,特意深夜赶来查看,就怕陌生的精灵王子不懂规矩、撞上巡查的至尊惹来杀身之祸。
她一路上忧心忡忡、提心吊胆,满脑子都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被发现、千万别受伤”。
结果!透过木窗缝隙,映入眼帘的哪里有半分凶险危机?
没有魔物入侵,没有至尊巡查遇险,没有王子瑟瑟发抖躲避危险,只有昏暗暧昧的床榻、紧紧相拥的两人、缠绵亲热的姿势、难舍难分的亲吻!
平日里天天针锋相对、一个想猎杀啃人、一个时刻戒备提防的死对头,此刻居然在床上贴得严严实实,亲昵得不能再亲昵!
爱菈当场大脑宕机,世界观疯狂震颤,整个人石化在晚风之中。
她懵了、傻了、彻底傻眼了!
白天还剑拔弩张、互不相让,一个扬言要把对方当猎物吃掉,一个时刻警惕防备,结果半夜偷偷躲在屋里偷偷亲热接吻?!
原来所有的敌意、所有的猎杀威胁、所有的针锋相对,全都是假象!
人家哪里是危险的猎人与猎物,分明是偷偷打情骂俏的小情侣啊!
晚风轻轻吹过草原,吹动爱菈的棕色长发,她站在窗外,呆若木鸡,满脸写着大大的不可思议,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角疯狂抽搐,整个人处于彻底死机的震惊状态。
屋内气氛瞬间尴尬到极致。
盖利德和诺茜手忙脚乱地猛地分开,两人脸上都带着来不及褪去的慌乱,呼吸凌乱。
方才为了骗过机甲至尊的亲密姿势,落在爱菈眼里,简直是铁证如山,怎么看都无比暧昧。
两人争先恐后开口解释,语气急促、慌乱,拼命想要洗清这离谱的误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
“刚刚是意外!纯属紧急避险!”
可无论两人如何焦急辩解、再三澄清,爱菈只是呆呆站在窗边,双眼放空,脑子里反复循环刚刚撞见的那一幕——床榻相拥、亲密相吻,动作自然、贴合,缠绵得根本不像是临时演戏。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直接刻进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轻轻抿着唇,一副彻底看破的温柔无奈模样,连连摇头轻叹:“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你们刚刚的样子,哪里像是演戏?分明就是彼此在意、彼此珍惜。是我多余了,我不该半夜过来打扰你们,更不该像个第三者一样,贸然闯进你们之间的情愫里。”
说完,爱菈露出一副自我反省的乖巧表情,转身就准备悄悄退出木屋,给两人留出空间。
“等等!”
盖利德见状立刻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此刻是真的慌了,脸色都有些发烫,认真叮嘱:“不管你怎么想,今晚这件事,千万、绝对不要告诉镇上任何人!”
要是这件乌龙糗事传遍小镇,他一个外来精灵士兵的名声彻底没了,往后在小镇修炼落脚,只会处处尴尬。
一旁的诺茜更是满脸嫌弃,疯狂撇清关系,傲娇开口:“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绝对不可能跟食物谈恋爱!”
她抬着下巴,狼耳烦躁地抖了抖,理直气壮:“刚刚护住他、不惜那样掩护他,只是不想我的猎物被人偶至尊抓走。他要是被王庭带走弄死了,我以后吃什么?我纯粹是为了我自己的口粮,仅此而已!”
这番直白又霸道的“食物论”,让尴尬的气氛又多了几分滑稽。
爱菈闻言,终于从磕糖般的震惊里回过神,不再纠结情爱误会,神色转为认真。
她抬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诺茜头顶毛茸茸的狼耳,轻轻用力扯了扯。
“你还嘴硬。”
爱菈语气严肃地叮嘱她:“盖亚今晚撞见了人偶至尊,已经被王庭的视线扫过。他现在极其容易被盯上,你长时间跟他待在一起,很有可能被牵连,一起卷入王庭的危险之中。”
说完,她推着诺茜的后背,无奈催促:“赶紧回去睡觉,不许半夜再乱跑过来胡闹,也不许再乱打他的主意。保住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诺茜被揪着耳朵,疼得微微眯眼,却不敢反抗爱菈,只能不甘心地回头瞪了一眼床上的盖利德,满心都是“我的猎物暂时先放过”的不甘。
一场啼笑皆非的深夜乌龙,在尴尬、辩解与温柔的叮嘱中,勉强落幕。
只留盖利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床之上,晚风穿窗而过,他抬手按着眉心,只觉得今晚的荒唐经历,比遭遇魔兽偷袭还要让人身心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