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寺是坐落于郑岚前世故乡的古寺。
庙碑记载,天宁寺始建于西晋末年,依均河而居,因乱世祈安得名天宁,香火千年不衰。
天宁寺湖,正是因此得名。
在她幼时,逢年过节,父母会带她回中原老家,常常来寺里祈福,然后一家人坐船游湖,后来上了初中,渐渐地回来少了,她也就很少再去天宁寺湖。
对于郑岚而言,除了均河,这里是她唯一能跨越一千多年时光触摸到的故乡地标。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她还从没有回来过这里。
幼时是世家女童,家族看管森严,出不去;等到年龄稍长,又忙着照顾苻生,后面又是忙着监国,又是忙着夺嫡,没怎么闲着过。
如今得了空,便想着来前世的故乡看看。
“可以嘛?”
美人再次说道,语气难得放得软软的,好似一团棉花糖。
苻生默然,就在郑岚因为等待太久而有些忐忑时,他才平静道:“可以。”
言罢,他轻扯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笃笃,缓缓向前。
“夫子,你要去天宁寺自无不可,但是天宁寺湖,你恐怕去不了了。”
“啊?”郑岚一愣,旋即问道:“为啥?”
对于郑岚而言,天宁寺湖上与家人一起泛舟的回忆,才是最珍贵的,况且天宁寺湖就挨着天宁寺,没理由不去。
苻生微微侧目,低头看着怀里困惑的美人,倒是能理解她的心情。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夫子是个非常喜欢水的人,每次见到辽阔清澈的湖泊,眼睛总会亮晶晶的。
但是很遗憾,他这一生都不会再让她碰到天宁寺湖。
“夫子,天宁寺湖已经没了。”
“哈?”郑岚不是很懂自家弟子嘴里这一个湖没了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天宁寺湖干了?”
“天宁寺湖填了。”
“嗯?????”
听到苻生的话,郑岚人都懵了。
“填了?为什么?谁干的?”
话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你干的?为什么?”
苻生依旧默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依旧策马前行。
见他这般模样,郑岚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年轻的皇帝,盯着他的下颌线和刀削一般的脸庞许久。
“神经。”
轻轻骂了一句,郑岚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前方。
他们已经临近了官道,也就是刚刚伏兵冲杀过来的地方。
此时,地上的尸体和兵器已经被清理干净,唯有树木和地面上累累的血迹,仍在提醒来往行者,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一场厮杀。
郑岚心情有些低落。
又死了多少人?
多少人的孩子、丈夫,死在了这片无名的树林里,只为保护她。
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她头顶。
“夫子,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苻生的声音很轻:“这不是你说的吗?”
郑岚没吭声,任由弟子行僭越之举,良久,只低叹一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说着,她抬头望向远方。
时近傍晚,残阳正沉,云层被烧得通红,像是天边也起了大火。
“真希望有一天,天街踏尽公卿骨。”
男人微微勒紧缰绳,马匹脚步渐缓:“夫子,别忘了,你也是公卿之女。”
闻言,美人嘴角微微弯起,笑容带着些释然:“如果踏着我的脊梁,他们便能早点触摸后来那个盛世,那就是粉身碎骨,又能如何呢?”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活了两世的郑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并不怕死,只怕即便她死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乱世。
她若仍是男儿身,无论是自成一派,招兵买马,建功立业,还是投奔一方势力,齐心协力,赢得天下,都还有很大的机会去改变历史。
可她偏偏是女儿身。
羸弱的身体,重重束缚的身份,让她面对这乱世,有心无力。
辅佐苻生,让他尽量不成为前世的那个暴君,已然是她竭尽全力能做到的事。
如今来看,效果差强人意,充其量也只是对历史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外科缝合。
苻生嘴角微微弯起,对郑岚的话语不置可否。
只是,这笑与刚刚论政时对天下大局的冷静和自信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丝讥讽意味。
踩着你的脊梁,他们也配?
“我知道。”佳人低着头,没去看他,却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轻声说道:“你心里一定在嘲笑我,但没办法,我不能对这个乱世视而不见。”
“对不起,之前骗了你。”
她语气渐渐恳切:“我不强求你和我一样,但是,假如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结束这乱世。”
“算我求你了,苻生。”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安静。
苻生勒住缰绳,停在原地,眼中带着冷意。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一点,夫子总是会为一些他看起来完全不值得的东西做出牺牲。
“假如我不答应呢?”
郑岚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远方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霞,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了下去。
这就是夫子啊。
苻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全天下的女子加起来都比不过她一人。
这个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美人,总是让他心折。
可她越是胸怀天下,他越是想将她困于掌中。
看着她如同落水的鸟儿一般奋力扑腾的样子。
看她那满身光辉被尽数遮掩。
只由他一人,从指缝窥见那一两点泄露出来的光。
他像是一个得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美滋滋地合上手掌,得空从指缝里偷看一眼,欢喜得不得了。
满身光辉的鸟儿,总是令他着迷。
也罢,就当是迎娶她的聘礼吧,左右不过是一个天下而已。
“我答应你。”
闻言,黯然神伤的佳人肉眼可见的焕发出光芒。
“真的吗?”
“天子一诺,重于千金。”
“呼~”郑岚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倚进他怀里:“谢谢你。”
苻生挑了挑眉。
这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
刚刚还在维持那点微妙社交距离的女人,此刻却已经不管不顾地贴上来。
众所周知,以跨马姿势坐在前面的女人,本就难免碰到身后男人身上一些不便言明的地方。
夫子一贯介意这个,哪怕上半身倚在他怀里,也总要把腰往前送一送,避开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这还是头一回主动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