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岚如愿以偿地拥有了自己的马匹。
很久没骑过马的她,一开始还有点生疏,但是很快就熟练起来。
南北朝时期,礼法尚未固化,礼教对女性的约束远未到宋明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程度。
尤其是北方,胡风汉制杂糅,世家女子骑马出行,并不罕见。
更何况世家重“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诗书之外,射、御(驾车骑马)本就是士族教养的一部分。
郑岚身为世家嫡女,自幼接触这些东西,是以她对马术虽不精通,但一般地控制马匹还是可以的。
她悄然控制马匹,将自己落后苻生半个身位。
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只是皇帝的侍读,骑马在王猛前面,理论上已经是僭越了,更遑论与皇帝并排。
上辈子生活在人情世故大省的郑岚对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当然,她也知道,即便是将来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在古代女子以夫为纲的约束下,她也是不能与皇帝同等地位的。
郑岚正想着,不经意间往远处一瞥,原有的念头立刻被冲散了。
随着周围树木逐渐稀疏,林外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时至傍晚,天地间本该是一片安宁祥和,此刻却被肃杀之气充斥。
征旗猎猎。
目力所及,是看不到尽头的黑甲士卒,宛如一股铁的洪流,霸道地挤占她所有视野,原先的麦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的暖光照在无数兵戈之上,折射出森森寒意。
郑岚被这宛如影视剧里的一幕给震撼到了。
她前世也见过阅兵,但是在电视上看阅兵和亲眼看到这么多人在自己面前列阵,其视觉冲击力不可同日而语。
郑岚感到一股莫名的战栗和兴奋。
苻生回头看了郑岚一眼,然后纵马向前,来到阵前。
无数士卒注视着自己的最高统帅,没有声音。
年轻的皇帝拔出腰中佩剑,剑刃一叩甲胄,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秦威武!”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也很响。
“威武!威武!威武!”
磅礴的声浪,震碎了原先的肃杀之气。
无数的士卒,三举兵戈,整齐划一地回应领袖的召唤,眼神中满是热切。
“大秦万岁!”金属叩击声再次传来。
接着,仍是山呼海啸般的磅礴声音:“万岁!万岁!万岁!”
突如其来的声响,宛如突然的惊雷,又像是汹涌的海啸,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郑岚的鼓膜。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是对人类这种庞然大物的纪律性的本能震撼。
无数士卒一起出声,动作整齐,彰显着纪律带来的力量感和精密感。
以及那种极度的服从性。
眼前这支军队,就像是一头无坚不摧的巨大猛兽,苻生是它唯一的主人。
天授旨意,无上权柄。
不知道为什么,郑岚脑海里突然跃出这几个字。
被震撼到的美人久久不能回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苻生结束检阅,命令部队开拔,返回她身边时,她才回过神。
她忍不住看了身侧的苻生一眼。
身材高大,剑眉星目,一身黑甲,高头大马,将他那股马上皇帝的英姿展示得淋漓尽致。
好吧,她知道这个弟子是在故意炫耀,但很可耻,这一刻,她居然真的觉得这小子好帅。
以前只知道他是苻生,是她的弟子,是天天想着涩涩的小屁孩,但是今天她才直观感受到,他是几十万军队的唯一领袖,是大秦的皇帝,是手握最高权力的最高统治者。
“夫子。”苻生纵马贴近,突然出声。
“嗯?”
“你的脸很红。”
闻言,郑岚顿时绷不住,老妇心事被戳破,立时羞恼地锤了自家弟子一拳。
只可惜,拳头打在甲胄之上,反把她的手给震得微微发麻。
吃了亏的美人又羞又气,一勒缰绳,拉开距离,不再跟着他。
苻生却是嘴角微扬,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对着自家美人的背影说道:“别走远了,一会儿还要上銮驾。”
郑岚不理他,但也没有继续拉开,只在他身后缀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她不免心生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这个弟子已经从小小一只,长到这么大。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优秀,成长速度惊人。
体力是最先被他超越的,接着是处事的能力,现在连思想,可能也不如他了。
她好像已经彻彻底底,被他超越了。
思及此,郑岚心中酿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不是不甘,亦不是怨怼。
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又掺着一点隐秘的欢喜。
曾几何时,这孩子还窝在她怀里,乖乖地任她采耳,听她讲书,连握剑都握不稳。可如今,他已经能在战阵之前,拔剑号令三军。
那股气势,已隐隐有了一代英武天子的气象。
这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孩子。
她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曾是他的夫子,曾像母亲一样护着他,也是陪他走过刀山火海的朋友。
师,母,友,三种身份,此刻叠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该以何种心情看他。
尤其是,这个她眼中的弟子、孩子、朋友,并不是以看待老师、长辈、朋友的目光,而是以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看她的时候。
郑岚正感慨万千时,一挺銮驾,已经停在她的前方。
随行仪仗并不奢华,但是该有的都有。
一名锦衣卫上前,替她牵住缰绳,扶她下马。
郑岚看了对方一眼,顿时惊喜道:“良!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女人作锦衣卫打扮,一身飞鱼服英姿飒飒,正是她曾经的贴身婢女,良。
“主子!”主仆相见,良显得也很激动,只是因为身份和场合,让她很好地克制住了仪态。
郑岚倒是没怎么克制,扶住良的手下马后,还是兀自拉着良问东问西。
“你居然是锦衣卫?”
“是的,奴婢是皇始四年加入的翎卫,寿光初年被安排到主子身边服侍。”良已经平复了心情,微微笑着回答道。
“哼,是苻生派你来监视我的吧。”闻言,郑岚故作责问道。
女锦衣卫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下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和中衣,轻声道:“奴婢也是主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