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温度适宜。
官道两旁种满了杨树,林荫浓密,路上一男一女,两马并行,只女子的马匹稍稍落后些。
而在杨树林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再加上二人身后跟着的数百兵马,可谓是戒备森严。
许是昨晚苻生难得露出孩童习性,师徒二人又似乎恢复了当初无话不谈的密友模样。
当然,郑岚清楚,她跟苻生的关系再也不可能照原样恢复了。
至少在情感联系上,除了那三种情感外,男女之间的不清不楚,也是在增长。
“苻生,怎么没见随军医疗队?”
这多少也算是她女相时期的小政治遗产了,因此她对此还是很上心的。
昨天只顾着看苻生那小子检阅部队了,忘了问问这档子事。
不过,当时她好像也没在军中看见随军医疗队。
难道苻生把她的政策废除了?
苻生微微侧目,酝酿了下措辞,最终还是没直接解释,招了招手。
二人身后,一身飞鱼服的男子拍马向前,控制着马位落后郑岚半个身位,拱手行礼道:“属下见过陛下、女相大人。”
郑岚看着他,眼眸中华彩流转:“安朗!好久不见!”
又是一个老熟人。
看样子还升官了,一身飞鱼服明显不同于普通锦衣卫,绣着奇奇怪怪的动物,颜色鲜艳靓丽,看上去格外华贵。
“安朗,夫子想知道随军医疗队的事,你告诉她吧。”苻生吩咐道。
“遵命。”安朗又是对着年轻的皇帝恭敬一礼,这才对着郑岚说道:“女相大人,实不相瞒,如今军中随军医疗队制度……已被修改。”
安朗,这个大秦炙手可热的新贵,京城人人闻之色变的监察特务头子,此时态度恭谨,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随军医疗队制度虽说是大人仁心之举,意在救助伤卒,并且女子往往更温柔耐心,能给予伤卒更多细致的关怀照料,也能……慰藉伤卒心神。”
“嗯。”郑岚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继续看着眼前的锦衣卫头子。
安朗顿觉压力山大。
女相这是生气了啊。
假如不给出合理解释,或者解释女相不满意,恶了他……
安朗额头顿时冒出冷汗,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
然后,他一咬牙,一口气把想好的内容全说了出来。
“但是于当前军中情况来说,不合适,尤其是随军的女子医护,虽说有主将三令五申,申饬士卒,但仍有被调戏、侮辱和猥亵的,哪怕是纪律严明的龙武卫,也因此经常军心浮动。而且事情往往发生在战时或战后,情况混乱,很难查察追究,后来此种事件愈演愈烈,譬如有一女子分开勾引多人,其中还有一名裨将,最终奸情败露,险些闹出人命,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故而两年前陛下就下令军中随军医疗队全部退出,仅保留男性军医。”
安朗说完,立刻躬下身子,作认罪状。
对面却久久没有声音。
只有马蹄踢踏声。
就在气氛有些沉寂之际,苻生的声音在一侧响起:“随军医疗队退出军中后并没有撤销,而是成立战地医院,允许女子行医护工作,但不再随军,而是整体移驻距离战场比较近的军事重镇,用于伤卒后续疗养。”
郑岚微怔,抬头看他。
苻生看向前方,目不斜视。
这小子……
郑岚内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其实刚刚听完安朗的解释,她是完全能接受这个答案的。
况且她对于自己在改革上的水平,还是有点数的。
被全部废止的结局,也不意外。
苻生应该是怕她失望,才选择保留并优化女子行医、照顾军中的政策。
所以,这怎么说,她太菜,他太爱?
一旁的安朗看着师徒二人的互动,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吭声,也不退下。
女相不问,他自然没必要吭声,陛下还没让他退下,他自然也不能走。
不过陛下对女相大人……是真的宠信优渥。
且不说这次女相出逃,陛下在早就得知消息的情况下,还是放任她离去,还给她大开绿灯。
五城兵马司封锁整个京城,唯独她那通行文牒,伪造得如此拙劣、漏洞百出,五城兵马司还是捏着鼻子装作没看见。
与此同时,京城所有运河水闸全部关闭,通往这里的水路全面封锁,陆路上则到处是锦衣密探和巡查邸骑。
那位尽管聪颖过人,在郡国和朝中有些人脉,又怎能在这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
尽管陛下放任女相出京,现在来看,更像是放她出去透透气罢了。
除此之外,前不久朝堂上才发生一件事。
有人上疏弹劾,女相长期居于后宫,却无名分,于礼不合,在文德殿被锦衣卫活活打了个半死。
若不是郑家那位在朝中出仕的叔父出面,下跪求情,怕不是直接要被活活打死。
即便是求情,圣上似乎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的话语。
不可置女相于不义。
皇上应该早就把皇后之位留给眼前这位了。
假如把正常谏言天家礼制的大臣被打死,无疑会对皇后的清誉有损,甚至让她背上骂名。
陛下这才网开一面。
安朗自认为追随陛下日久,在他看来,陛下虽然年轻,但是心机极为深沉,权术和铁腕兼具,往往喜怒不形于色。
但一旦牵涉到那位……
只能说龙有逆鳞,不可触之。
郑岚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而是看向路边的杨树林,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寺庙屋顶。
“陛下,你知道吗,我前世老家有个习俗。”
苻生微微挑眉,看向美人。
“女子嫁给男子,是会要索要一大笔金钱的,叫彩礼。”
“彩礼?”皇帝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嗯……就是一种类似聘礼的东西。”郑岚解释道。
苻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了然。
“你想要多少彩礼?”
“咳咳。”闻言,郑岚被呛了一下。
虽说她是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但他说话也太直接了。
“那啥,虽然习俗上需要彩礼,但是其实我非常反对这种陋习,我觉得彩礼完全是应该被摒弃的东西哈哈哈。”
苻生也不说话,默默地看着自家夫子打哈哈。
一般这种时候,夫子顾左右而言他,反复迂回,大概率就要爆典了。
果不其然,郑岚哈完之后,小声地、感觉很理亏地、不是很自信地说道:“苻生啊,你能把天下,当做彩礼,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