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教学楼后方停车场。
阳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把停车场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昨晚暴雨积攒的水洼还没完全干透,映出天空破碎的云影和来往行人的模糊轮廓。
宇文化蹲在花坛后面,望远镜举在眼前,一动不动。
钟真嗣蹲在他旁边,右手微微发光——维持强化视力的法术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还没动?”钟真嗣压低声音。
“没有。”宇文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影一直在。”
“就一个人?”
“至少我看见的只有一个。”
钟真嗣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宇文化。
“林北他们到了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林北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正一、独孤勇者、林晓月、佚千明。六个人,从教学楼侧门鱼贯而出,沿着花坛边缘快步走来。
宇文化站起身,朝他们招了招手。
“在这边。”
林北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辆黑色SUV。
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靠着一排冬青树。车身很新,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车牌号正是黄鹤拍下的那一个。
“人在里面?”林北问。
“在。”宇文化把望远镜递给他,“驾驶座上,一直没下来。”
林北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脸。但他能看见——驾驶座的头枕上方,有一缕淡淡的烟雾正在飘散。
有人在抽烟。
“他等了很久了。”林北放下望远镜,“在等阿超,还是在等别人?”
陈正一蹲到他旁边:“要不要上去看看?”
林北想了想,摇了摇头。
“再等等。黄鹤和慕容还没到,他们对这一带熟悉,等他们来了再——”
话没说完,手机震动了。
黄鹤发来的消息:“我们到了。停车场东门,那辆白色面包车后面。”
林北抬起头,看向停车场东门的方向。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后面露出两个脑袋——黄鹤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慕容则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正在录像。
“他们到了。”林北说,“人齐了。”
佚千明凑过来:“现在怎么办?”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辆黑色SUV,看着那缕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的烟雾,脑海里快速回放着阿超说的那些话。
“他从来不让我知道。每次见面都是他约我。”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和口罩。”
“右手虎口有个疤。”
还有那句——
“处理掉。”
林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去。”
陈正一拉住他:“一个人?”
“一个人。”林北说,“人多了反而会惊动他。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我——”
“如果你怎么了?”林晓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花坛边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坚定。
“如果你出事了,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她问。
林北沉默了一秒。
“不会出事。”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辆黑色SUV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银白色箱子上,照出他身后那道被拉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不像他。
更像一个持剑的女子。
林晓月看着那道影子,手指微微攥紧。
佚千明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晓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道影子,看着那把剑——
然后她想起了林北说的那句话。
“一个不想再当观众的人。”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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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走到黑色SUV旁边,站定。
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通过那层膜,看着他。
他敲了敲车窗。
三下,不轻不重。
沉默。
然后车窗缓缓降下来。
一张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偏黑,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
但林北看见了那双眼睛。
很冷。
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看不见底。
“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林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人的右手——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被烟头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沈总?”林北问。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林北捕捉到了。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那人问,声音更低了。
“阿超。”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林北说,“比如那十万块钱,比如陈实老师的刹车油管,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你让他‘处理掉’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但林北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冰冷的嘲弄。
“你就是林北?”
“是。”
“昨晚打了我的人,今天又来找我。”那人歪了歪头,“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林北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放在银白色的箱子上,箱体表面的纹路微微发光。
那人注意到了那道光芒,眼睛又眯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你是那边的人。”
林北没有听懂这句话,但白子柒听懂了。
“他知道镜界的事。” 白子柒的声音在林北脑海里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他不是普通人。”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车窗框上。
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北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白子柒。
不是那个和他一体两心的白子柒,而是更年轻的白子柒——十几岁,穿着白色长袍,站在一片废墟中央,手里握着那把剑,身后是燃烧的天空。
“你认识她?”那人问。
林北没有说话。
“和她快十年没见了。”那人继续说,“最近听说她失踪了,只留下了一些东西。”他的视线落在林北手里的箱子上,“看来,传言是真的。”
林北攥紧箱子的把手。
“你想要这个箱子?”
那人把手机收回去,重新戴上帽子。
“不是我想。”他说,“是我背后的人想。”
“你背后的人是谁?”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比林北高半个头,身材结实,站在阳光下的样子不像一个躲在幕后的操盘手,更像一个……战士。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不属于你。”
他伸出手,朝箱子抓来。
林北后退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那它属于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小心!” 白子柒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是刻了咒文的武器,能伤人魂魄!”
那人挥刀刺来。
霎时间,耳边传来了镜子破碎声。
二人进入了镜界。
林北侧身躲开,银白色的箱子在手中一转,挡在身前。
刀刃砍在箱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火花四溅。
那人愣了一下——他的匕首砍在箱子上,竟然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这东西……”他喃喃着。
林北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掀开箱子,银白色的光芒从箱体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周围几米的空间。
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见——从箱子里,一把剑正在成形。
三尺青锋,剑身上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林北握住剑柄。
剑尖抵在那人的喉咙上。
“最后一次问你。”林北的声音很平静,“谁让你来的?”
那人看着剑尖,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到林北觉得不对劲。
“你以为……”那人轻声说,“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
林北皱眉。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拇指按在按钮上。
“我身上绑了炸药。”他说,“足够把这座停车场炸上天。你杀了我,大家一起死。”
林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那人说,“但你可以问问你手里的剑,它应该能感觉到——我身上的能量波动。”
“他说的是真的。” 白子柒的声音在林北脑海里响起,“他身上确实有高能反应……不是炸药,是某种压缩的能量晶体。一旦引爆,方圆五十米内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林北深吸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
那人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要你手里的箱子。”他说,“还有,我要你离开这座城市。永远。”
林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那人皱眉:“什么话?”
“当你手里拿着锤子的时候,看什么都像钉子。”林北说,“但你忘了,我不是钉子。”
他松开剑柄。
那把剑没有掉在地上。
它悬浮在半空中,剑尖仍然指着那人的喉咙。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我确实不想死。”林北说,“但我也不怕死。”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悬浮的剑。
剑身上的光纹猛地亮了起来,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白子柒。” 他在心里喊。
“在。”
“帮我。”
“早就准备好了。”
下一秒,林北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是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眼前闪过,然后……
手里的遥控器不见了。
林北站在他身后三米外,手里拿着那个遥控器。
“现在,”林北转过身,看着他,“你还有什么底牌?”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林北,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箱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某种……释然。
“你比他说的强。”那人说,“是我低估你了。”
“谁说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
一颗黑色的珠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珠子落地的一瞬间,炸开一团浓烟。
林北挥剑斩开烟雾,但那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一辆空荡荡的黑色SUV,和地上那摊还没燃尽的烟头。
回归现实。
远处,六个人从花坛后面冲过来。
陈正一跑到林北身边:“你没事吧?”
林北摇了摇头。
“他跑了。”
宇文化蹲下来,捡起那颗珠子残留的碎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传送符。”他说,“很贵的那种。普通人弄不到。”
“所以他不是普通人。”独孤勇者说。
林北看着那辆黑色SUV,看着地上那摊烟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人说的话。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不属于你。”
“我背后的人想。”
“你比他说的强。”
“他”是谁?
那个在背后指使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林北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远处,教学楼顶楼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停车场里的一切。
他看着林北,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箱子。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声音很低,“他果然拿到了剑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早就说过。”那个声音很苍老,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白子柒选中的孩子,不会那么简单。”
“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等他来找我们。”
电话挂断。
那个人影站在窗后,看着停车场里那个提着银白色箱子的少年。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剑上,照出他身后那道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不像他。
更像一个持剑的女子。
一个死去多年,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