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月回到父亲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怀山住在城西一片老小区里,楼道灯坏了两层,她摸黑走上去,闻到每一层楼梯间都飘着不同的晚饭味道。四楼是红烧鱼,五楼是蒜蓉青菜,六楼是她父亲常煮的白粥和咸菜。
她敲了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林怀山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他看见她,没有惊讶,只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问。
“临时决定的。”
林知月走进屋。客厅很小,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餐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粥,旁边是一盘切好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林怀山关上门,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你妈那封信,你收到了吧。”他说。
林知月怔住。
“你怎么知道?”
林怀山没有回答。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那双手曾经很稳,能修船,能拉网,能在风浪里把一艘小艇开回岸边。现在它们有些抖,指节上全是旧伤。
“把信给我看看。”他说。
“为什么?”
“知月。”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疲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知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外面还冷。
“爸,妈失踪那天,你说她去港口买鱼。”她慢慢说,“可她走之前,把米缸装满了,还给我冻了三盒饺子。你觉得一个打算跑的人,会做这些吗?”
林怀山避开她的目光。
“人走之前,也可能想最后对你好一点。”
“那鞋呢?”林知月问,“码头上那只鞋,里面塞着纸条。谁放的?”
林怀山的脸色变了。
“别问了。”
“爸,有人给我寄了信。”她拿出那张信纸,却没有递过去,“信里说,不要相信雾港的人,不要去找周砚,还要我去看1998年7月14日的船票。”
林怀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谁寄的?”
“不知道。”
“信呢?”
林知月把信收进口袋:“我先收着。”
林怀山看着她,像第一次发现女儿已经长成一个不会轻易听话的大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说:“雾港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为什么?”
“那里乱。”
“哪里不乱?”林知月问,“十年前就不乱吗?妈就是在那里不见的。”
林怀山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他的脸,一瞬间显得苍老而陌生。
“你妈那时候……欠了人钱。”他说。
“欠谁?”
“我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她欠钱?”
“她亲口说的。”
“什么时候?”
林怀山答不上来。
林知月看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一点点沉下去。她忽然意识到,父亲这些年并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把所有答案都锁了起来。锁得太久,连他自己也快要相信那些谎言。
“爸,”她放轻声音,“如果妈真的欠钱跑了,为什么会有人十年后还给她寄信?为什么信里写着‘妈妈没有不要你’?”
林怀山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那是骗你的。”
“谁骗我?”
“写信的人。”
“那你告诉我,谁写的?”
林怀山没有回答。
林知月转身去拿外套。林怀山忽然伸手拉住她,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别去雾港。”他说,“你妈当年就是不听劝。”
“她听了谁的劝?”
林怀山的手松了一下。
林知月回头看他:“爸,你是不是也去过雾港?”
这一次,他彻底沉默了。
林知月走出父亲家时,雨已经停了。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甜得有些发腻。她站在楼下,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周局长吗?”林知月问。
对面停了两秒。
“我早就退休了。”
“我知道。我叫林知月,林晚的女儿。”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砚才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邮局的老档案里还有你的名字。”林知月撒了个谎。其实她并没有查档案,她只是记得信里那句“不要去找周砚”。
越是让人不要找的人,越可能知道些什么。
周砚叹了口气:“你妈的事,过去太久了。”
“我收到一封信。”她说,“关于她的。”
周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别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知道太多的人,都不太好。”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