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月没有放下铁盒。
她握紧它,指节发白,脑子里飞快闪过父亲昨晚的消息:别告诉任何人你是林晚的女儿。
可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已经知道她是谁。
“你跟踪我?”她问。
男人停在几步之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那你呢?”林知月反问,“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男人沉默了一瞬。
“我住附近。”
“住附近的人,会特意跟到废弃灯塔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盒子给我。”
林知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她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包里的手机。
“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这一次,林知月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右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那道疤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你不是本地人。”男人说,“你身上没有海的味道。”
林知月冷笑:“闻味道就能判断?”
“能。”他看着她,“你从城里来,为了找一个人。”
林知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谁?”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手里的铁盒:“里面有什么?”
“与你无关。”
“如果我说,”他慢慢道,“我比你更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林知月强撑的镇定。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或许不是在阻止她,而是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林晚?”她试探着问。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很细微,但林知月看见了。
“我不认识。”他说。
“那你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男人顿了顿:“你刚才自己说的。”
林知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提过母亲的名字。她只是问了“你认识林晚吗”,而对方没有否认,反而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他在诈她。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
雾从海面上涌来,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填得更满。林知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某种警告。
“你到底是谁?”她问。
男人摘下了帽子。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苍白,像是长期不见阳光。他把帽子塞进口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江屿。”他说,“我叫江屿。”
林知月重复了一遍:“江屿。”
“我父亲以前在白鹭号上工作。”江屿说,“那艘船沉的时候,他在船上。”
林知月怔住。
1998年7月14日。白鹭号。
她手里的船票日期,和这艘沉船是同一天。
“他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江屿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没上来。”
海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浪声。林知月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忽然觉得他眼里的冷意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这片海,针对这座雾港,针对所有不肯开口的人。
“你父亲……”她斟酌着措辞,“是船员?”
“大副。”江屿说,“船沉之后,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没人找到尸体。”
林知月想起母亲鞋里的那张纸条。
别等。
“你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她问。
“找了很多年。”江屿说,“直到最近,有人告诉我,白鹭号沉没那天,船上多了一个不该上船的人。”
林知月握紧铁盒:“谁?”
江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照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一道早就有了答案的题目。
“一个女人。”他说,“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孩。”
林知月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冷了。
“你什么意思?”
“那天白鹭号本来不应该载客。”江屿说,“它是一艘货船,载的是集装箱。但有人临时加了两个名字上去,又很快划掉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船票。
“目的地那一栏被涂掉,不是因为损坏。”江屿说,“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它要去哪里。”
林知月低头看着那张船票。塑料纸下的黑笔痕迹厚重而凌乱,像是涂画的人当时很急,又很害怕。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有当年的货物清单副本。”江屿说,“清单上,1998年7月14日那趟航程,乘客栏是空的。但我在背面发现了一行铅笔字。”
“写的什么?”
江屿沉默了片刻。
“林晚。”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很久都没有回声。
林知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许棠说的那句话:雾港有些东西,放着比拿走安全。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东西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一旦被人看见,就会有人来抢,有人来藏,有人因此消失。
“你刚才说,”她声音有些发紧,“有人告诉你这些。是谁?”
江屿的眼神暗了下去。
“一个不该再开口的人。”他说,“他三天前死了。”
林知月后背一凉。
“怎么死的?”
“意外。”江屿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相信这两个字的意味,“从码头摔下去的。”
雾港的风又起来了。
林知月忽然觉得这座废弃灯塔不再只是一个线索的终点,而是一个入口。她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站着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看着她,还有的,也许正从雾里慢慢走过来。
“把照片给我看看。”江屿说。
林知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铁盒里的照片递了过去。
江屿接过照片,目光落在年轻的林晚身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当他的视线移到十岁的林知月身上时,手指微微收紧。
“你那时候很小。”他说。
“我不记得那天。”林知月说,“我妈说我发烧了,没上船。”
“也许她不想让你上。”
“为什么?”
江屿把照片还给她:“因为那艘船,本来就不是去观光的。”
林知月盯着他:“那它是去哪的?”
江屿看向海面。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眼神像是能穿透那片灰白,看见很远的地方。
“公海。”他说,“有人要用白鹭号运一批货出去。那批货,后来成了很多人闭嘴的理由。”
“什么货?”
“我不知道。”江屿说,“我父亲没写清楚。清单背面只有三个词:林晚,七月十四,别让她知道。”
林知月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别让她知道。
让她。
是谁?
是她吗?
还是母亲?
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妈妈没有不要你”。如果母亲原本打算带她一起走,如果那张被涂掉目的地的船票真的存在,那么十年前的夏天,母亲究竟是想逃离什么?
又或者,她是在保护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知月问。
江屿看着她:“我没说我在帮你。”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他慢慢道,“林晚的女儿,会不会比她活得更久一点。”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
林知月还没来得及回应,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也许三个,正沿着小路朝灯塔走来。
江屿的脸色瞬间变了。
“走。”他低声说。
“谁来了?”
“不知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但肯定不是来找你的。”
林知月被他拉着往灯塔后面的陡坡跑去。碎石在她脚下滚动,她差点摔倒,江屿拽着她,把她按进一片半塌的灌木丛里。
他们蹲在阴影中,屏住呼吸。
几束手电光从雾里扫过来,照在灯塔的铁门上,又照在那块“白鹭号纪念”的木牌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
“盒子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说:“她来过这里。”
“追。”
林知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侧头看向江屿,发现他也在看她。雾把他的脸衬得苍白,可那双眼睛很亮,像黑暗里最后一点火。
他把手指竖在唇边。
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知月握紧铁盒,忽然意识到,从她踏上雾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