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哟哟咯 更新时间:2026/10/17 17:45:29 字数:3405

脚步声停在灌木丛外。

林知月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江屿的手仍扣在她手腕上,掌心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手电光扫过他们头顶的枝叶,光斑在雾里晃动。

“这边有脚印。”一个声音说。

“追上去。”

两个人分开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江屿没有动。

他等那声音远了一些,才慢慢松开林知月,朝她做了个手势:再等。

林知月点头。

雾港的夜来得很快。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又变成近乎墨色。海风带着咸腥味钻进衣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江屿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不重,却让人莫名安心。

大约过了十分钟,远处传来一声口哨。

“没人,去码头那边看看。”

脚步声彻底远去。

江屿这才起身,把林知月从灌木丛里拉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能走吗?”他问。

林知月点点头,腿却有些发软。江屿扶了她一把,没有多说什么,只带着她沿着陡坡往下走。这条路比来时更陡,碎石不断滚落,她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江屿拽住。

“你经常走这条路?”她低声问。

“小时候常来。”江屿说,“那时候灯塔还没废。”

“你父亲……”

“别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们绕到灯塔背面,从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下山。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看见远处有灯光。不是路灯,是渔火,零星几点,在雾里忽明忽暗。

“前面有个旧船坞。”江屿说,“暂时安全。”

林知月跟着他走进一片废弃的厂房区。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地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零件和缆绳。江屿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桌上积着灰,墙角堆着几卷旧渔网。

他打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房间。

林知月终于能喘口气。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些人是谁?”她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只有雾和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他说,“但能这么快找到灯塔,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你。”

“盯着我?”林知月皱眉,“我今天才到雾港。”

“也许更早。”江屿转过身,“你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林知月想了想:“邮局的老人……还有我父亲。”

江屿的眼神沉了沉:“你父亲知道你来?”

“他知道。”林知月说,“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我是林晚的女儿。”

“他是对的。”

“那你呢?”林知月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江屿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坐下。应急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道眉尾的疤显得格外清晰。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不止有货物清单。”他慢慢说,“还有一张照片。和你铁盒里那张,是同一天拍的。”

林知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上有什么?”

“你母亲,你,还有……”江屿顿了顿,“我父亲。”

林知月怔住了。

她想起照片里林晚身边那只露出一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当时只觉得熟悉,却没有深想。

“你父亲和我母亲认识?”

“不止认识。”江屿说,“他们一起上了那艘船。”

林知月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她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边缘。

“我母亲那天……不是一个人?”

“不是。”江屿说,“清单背面的铅笔字,除了‘林晚’和‘七月十四’,还有第三个名字。”

“谁?”

江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江远。我父亲。”

林知月盯着他,脑子里飞快拼接着碎片。母亲、江远的父亲、十岁的她、一艘不该载客的货船、被涂掉的目的地、一批没人敢说的货物。

“他们要去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江屿说,“但我父亲在清单背面还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递给她。纸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上面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林知月接过来,凑到灯下辨认。

若船不回,找陈渡。

陈渡。

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见。

“陈渡是谁?”

“雾港船厂的老板。”江屿说,“白鹭号沉没后,他接手了船厂,现在是雾港最有钱的人。”

“他和我母亲的事有关?”

“所有和雾港有关的事,都和他有关。”江屿说,“我查了很多年,每一次线索到陈渡这里就断了。不是没人愿意说,是说过的人都出了事。”

林知月想起三天前那个从码头摔下去的人。

“那个死掉的人,也是因为你查陈渡?”

江屿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知月把纸条折好,还给他。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离开城市,来到这座雾港,原本只是想弄清楚一封信、一张船票、一个失踪十年的母亲。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死人、活人、谎言和沉默。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她问江屿。

“我没有找你。”江屿说,“我是在大巴上看见你的。你拿着那张旧相册,封面上有‘林晚’两个字。”

林知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相册确实露在外面一角。她当时太匆忙,没有注意。

“你跟踪我,是因为相册?”

“是。”江屿说,“我本来只想确认你是谁。后来看见你往灯塔走,我知道你收到了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信,”江屿看着她,“我也收到过一封。”

林知月猛地抬头。

“什么内容?”

江屿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和她那封几乎一模一样。他抽出信纸,推到她面前。

信很短,只有三行:

江屿:

你父亲没有死在船上。

去老灯塔下面,看1998年7月14日的船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知月盯着那行“你父亲没有死在船上”,后背一阵发凉。

“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周前。”江屿说,“寄信人没有名字,邮戳是雾港本地的。”

“所以你先去了灯塔,找到了船票?”

“我找到铁盒的时候,里面是空的。”江屿说,“照片和船票都不见了。直到今天看见你从灯塔后面挖出盒子,我才知道,有人比我先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又放了回去。”

林知月忽然明白了。

有人把照片和船票放回铁盒,是为了让她找到。那个人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按照信的指引去灯塔,也知道她会遇见江屿。

那个人在安排一切。

“是谁?”她喃喃道。

江屿摇摇头:“不知道。但写信的人,一定认识你母亲,也认识我父亲。”

“还认识陈渡。”林知月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寄信的人,此刻也许正在雾港的某个角落,看着他们。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铁皮屋顶。

江屿立刻关掉应急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渔火,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林知月屏住呼吸,听见屋顶上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墙角。他的嘴唇贴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后门,出去往左,有个堆木板的巷子。跑到头,左转,看见红灯笼就进去。别回头。”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不行——”

江屿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他捡起地上一颗螺丝钉,用力朝相反方向的窗户扔去。

哐当一声。

屋顶上的脚步声立刻转向窗户那边。江屿趁机推开后门,把林知月推了出去。

“跑!”

林知月跌进夜色里。雾比刚才更浓了,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江屿说的方向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是江屿的喊声:

“这边!”

她没有回头。

雾港的夜路像迷宫,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她跑得肺里发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终于,她看见前方有一点红光。

红灯笼。

灯笼挂在一扇木门上方,门旁有一块木牌,写着“渔家小馆”。

林知月推门冲进去。

店里很暖和,飘着鱼汤的香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了?”

林知月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老太太看了看她身后,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把她拉进柜台后面的小隔间,拉上帘子。

“别出声。”老太太说。

几秒钟后,店门被推开。

“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有。”老太太语气平静,“这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婆。”

“搜一下。”

“几位要吃点什么?”老太太说,“鱼汤刚熬好。”

脚步声在店里转了一圈。林知月蜷在隔间里,心跳如鼓。帘子外,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无限放大。

终于,脚步声离开了。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老太太掀开帘子,看着林知月,眼神复杂。

“你是林晚的女儿吧。”她说。

不是问句。

林知月怔怔地看着她。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她。照片上,年轻的林晚站在渔家小馆门口,旁边站着这位老太太,两人笑得灿烂。

“我叫阿婆。”老太太说,“你妈以前常来我这里吃鱼汤。”

林知月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阿婆,”她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母亲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阿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更浓了,红灯笼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孩子,”阿婆终于开口,“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林知月握紧照片。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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