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石板地面上，蒸腾起一片热气。艾拉站在队列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
“手臂！抬高！你那是举剑还是举烧火棍？！”
奥薇拉教官的吼声从队伍前方炸开，艾拉下意识把剑又往上抬了抬，肩膀传来一阵酸痛。
刚才这一个小时，她把所有基础动作都做了不下五十遍——前进刺击、后退格挡、左右闪避后的反击。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然后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格洛姆夏！”
艾拉心里一紧。
“出列！”
她深吸一口气，跨步上前。
奥薇拉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剖开。
“前进三步，刺击。”
艾拉照做。
“停。”
她僵在半路。
奥薇拉绕着她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艾拉的神经上。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她停在艾拉侧面，“你的重心。”
她伸出手，在艾拉的腰侧拍了一下——力度不重，但艾拉整个人晃了晃。
“看，一碰就倒。”奥薇拉收回手，“你在实战里是靠什么站稳的？敌人的仁慈？”
艾拉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那些野路子打法，靠的是直觉，是本能，是‘反正躲开就行’。”奥薇拉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但直觉会骗人，本能会被压制，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真正能让你站住的，是这里——”
她一拳捶在自己小腹上。
“核心。重心。根基。你脚下没有根，再快的剑也是飘的。”
艾拉咬紧牙关，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再来。这次看着我的剑。”
艾拉重新摆好架势。
“前进三步——刺。”
她迈步，出剑。
剑尖刺出的瞬间，奥薇拉的剑从侧面拍过来，正好打在她的剑身上。艾拉的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艾拉站在原地，手心发麻，低着头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剑。
“捡起来。”
她捡起来。
“再来。”
这一次，剑没脱手，但偏了三寸。
“再来。”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十次。
艾拉的手臂开始发抖，呼吸变得粗重。但她每一次都重新摆好架势，每一次都盯着奥薇拉的眼睛，等待那一声“前进”。
第十五次的时候，她的剑终于没有偏离目标。虽然还是被拍偏了一点，但她脚下稳住了，没有踉跄。
奥薇拉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还行。”她说，“归队。”
艾拉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队列里，手臂止不住地抖。旁边一个新学员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佩服，又带着点同情。
她没力气回应，只是盯着前面的地面，大口喘气。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全队的基础动作循环。前进刺击、后退格挡、左右闪避反击。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所有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停！”
奥薇拉的声音终于响起，所有人如蒙大赦，却不敢放松姿势。
“休息一刻钟。”奥薇拉的目光扫过队列，最后落在艾拉身上，“格洛姆夏，萨维尔——你们俩留下，对练。”
艾拉心里咯噔一下。
萨维尔从队列另一端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手里提着训练用的木剑。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得不像刚经历过两小时的魔鬼训练。
“请多指教。”他对艾拉点点头。
艾拉咽了口唾沫，握紧手里的木剑。
“开始。”奥薇拉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萨维尔没有动。
艾拉也没有。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先出手。
阳光很烈，汗水流进眼睛，艾拉眨了眨，视野模糊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萨维尔的剑已经到了面前。
艾拉本能地侧身格挡——剑身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踉跄了一步，但这次她稳住了，没有倒。
“不错。”萨维尔说，语气像是在夸她今天裙子好看。
但他的剑没有停。
第二击从侧面扫来，艾拉低头躲过，顺势向前踏了一步，想拉近距离——这是她在生死实战里学会的，剑太长的时候，贴身反而安全。
萨维尔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她侧面。剑背轻轻拍在她的小臂上。
“啪。”
艾拉手臂一麻，剑差点脱手。
“重心转换的时候，上半身会先动。”萨维尔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这是个习惯，对手看穿的话会很危险。”
艾拉咬咬牙，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她先出手。
前进三步——刺。
萨维尔侧身避开，剑顺势下压，想拍她的剑。但艾拉这次学乖了，剑尖一抖，变刺为削，擦着他的剑身滑过去。
萨维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退后半步避开。
“好。”场边的奥薇拉忽然开口，“有点意思了。”
艾拉来不及高兴，萨维尔的剑又来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艾拉被彻底压制。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萨维尔总能轻描淡写地化解，然后用最省力的方式反击。他的剑像是长了眼睛，永远知道她要往哪里去，永远提前一步等在那里。
但艾拉没有放弃。
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呼吸乱得像拉风箱，腿也在发抖——但她每一次被击退，都会重新扑上去。
第十三次被击飞木剑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喘了半分钟，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萨维尔没有趁机进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像是在认真看一个对手的表情。
“再来。”艾拉说。
她摆好架势。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盯着萨维尔的眼睛，脚步慢慢移动。
萨维尔也动了，剑尖随着她的移动微微调整方向。
两人绕着圈子走了几步，然后——
艾拉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突然矮身，做了一个几乎要摔倒的假动作。萨维尔的剑本能地向下压了一寸——就这一寸的偏差，艾拉已经重新站起来，剑尖直刺他的左肩。
萨维尔侧身，但这次慢了半拍，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停。”
奥薇拉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收剑，看向场边。
奥薇拉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她的目光在艾拉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萨维尔。
“你放水了。”她说。
萨维尔笑了笑，没否认。
“最后那一下，如果你认真防，她碰不到你。”
“是。”萨维尔说。
奥薇拉又看向艾拉。
“但你能逼他放水，也算进步。”她顿了顿，“你那个假动作是从哪儿学的？”
艾拉愣了一下：“……实战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野路子。”奥薇拉的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有用。保持住，然后继续练基础——等你的重心稳了，这种假动作才有真正的威胁。”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今天到此为止。解散。”
艾拉松了一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只手伸过来。
她抬起头，看见萨维尔站在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打得很不错。”他说，“最后那一下，我差点没躲开。”
艾拉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双腿还是软的，站着都有点晃。
“你放水放得太明显了。”她说。
萨维尔笑了，没有否认。
两人一起往场边走去。夕阳开始西斜，把训练场染成暖金色。其他学员早就走光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加练的身影。
“其实，”萨维尔忽然开口，“刚开始的时候，教官让我跟你对练，我还担心你会受伤。”
艾拉偏过头看他。
“后来发现担心是多余的。”他笑了笑，“你这种人，打不倒的。”
艾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萨维尔说，把木剑扛在肩上，朝场外走去，“我不放水了。”
艾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宿舍走。手臂还是抖的，腿还是软的，但心里莫名其妙有点高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自己房间的窗户开着。银灰色的发丝在窗边一闪而过。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塞西莉亚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出了她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走路都打晃的样子。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艾拉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直接往后一倒，躺平。
“我还活着。”她对着天花板说。
沉默了几秒。
柜子上传来轻轻的响动。
艾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一瓶药剂，和前几天的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塞西莉亚。
对方专注地看着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艾拉笑了一下，拿过那瓶药剂，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
“谢谢。”她说。
“不是我的。”塞西莉亚头也不抬，“风从窗户吹进来的。”
艾拉忍不住笑出声。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暖橙色的光。
“今天教官夸我了。”她说，“虽然夸得很别扭。”
沉默。
“还跟萨维尔对练了，被他打飞了十三次剑。”
沉默。
“但最后一次碰到他了。”
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
艾拉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明天继续。”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房间里越来越暗，但谁都没有起身去点灯。
过了很久，久到艾拉都快睡着了，那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别死撑。”
艾拉没动，也没睁眼。
“嗯。”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