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拉是被浑身的酸痛叫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自己动弹。坐起来的时候，手臂和大腿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拿棍子敲过。
塞西莉亚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整理书袋。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活着？”她问。
语气平平的，但艾拉莫名觉得这话有点像在开玩笑——虽然塞西莉亚的表情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勉强。”艾拉揉着肩膀站起来，龇牙咧嘴。
淑女馆是一栋三层的小楼，藏在东区一片安静的树林后面。艾拉找到地方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雕花的门框，窗台上摆着鲜花，连门把手都是精致的铜铸叶片造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飘过来。
大厅比想象中要小一些，布置得很雅致。暗纹地毯，几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小圆桌，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闪闪发亮的茶具上。
靠窗的那张桌旁，坐着三个人。
洛莉最先看见她，立刻笑起来，朝她招招手——动作不大，但眼睛亮亮的。
艾拉走过去，在洛莉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来啦。”洛莉小声说，然后转向另外两人，“这是艾拉，我跟你们提过的。”
坐在洛莉对面的女孩冲她点点头。淡紫色长裙，坐得很端正，容貌和洛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沉稳些。
“你好。”她说，声音温和。
旁边的埃格妮丝也微微点头，浅浅地笑了一下。
“这是薇奥拉，我的堂姐。”洛莉给艾拉介绍，“比我们大一届。”
堂姐。
艾拉心里动了动，没出声，只是点点头：“你好。”
薇奥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训练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洛莉说你在剑术部很辛苦？”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差不多。”
“喝茶。”洛莉已经把杯子推过来，“先喝一口，刚泡的。”
艾拉端起杯子，茶香淡淡的，带着点花果的甜味。
“塞西莉亚同学呢？”洛莉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一起来？”
艾拉摇摇头：“她说有事。”
洛莉“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下次再请她。”
她拿起一块点心递给艾拉：“尝尝这个，我新做的，不是很甜。”
艾拉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对了，”洛莉自己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姐姐，你刚才说那个男生长什么样来着？”
薇奥拉放下茶杯，眉毛微微扬起：“你真想听？”
“想啊。”洛莉眼睛亮亮的，“快说快说。”
艾拉看向薇奥拉，有点好奇。
薇奥拉抿了抿嘴，似乎忍着一个笑：“昨天在图书馆，我看见一个男生，坐在角落里看书。长得……还挺好看的。”
“有多好看？”洛莉追问。
“就……”薇奥拉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很亮，看书的时候特别专注，旁边有人走过去都没发现。”
洛莉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薇奥拉耸耸肩，“我又不认识他，总不能上去搭话吧。”
“可以打听一下呀。”洛莉说，“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有没有婚约——”
“洛莉。”薇奥拉打断她，语气无奈，“你是想让我被母后训死吗。”
洛莉嘿嘿笑了笑，一点也不怕。
埃格妮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呢？”薇奥拉把话题抛回来，“你们年级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人？”
洛莉想了想：“萨维尔算吗？”
“萨维尔？”薇奥拉回忆了一下，“勇者家的那个？”
“嗯。人挺温和的，剑术也好，就是……”洛莉歪了歪头，“有点太完美了，感觉不太真实。”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洛莉被问得一愣，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没想过这个。”
埃格妮丝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艾拉呢？”薇奥拉又看向艾拉。
艾拉正在吃第二块点心，被点名差点噎住。她咽下去，想了想：“没想过。”
“真的假的？”
“真的。”艾拉说，“之前在外面忙着生活，没有空想这些。”
洛莉笑了：“那现在呢？现在有空了。”
艾拉认真想了想。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雨墨递给她热茶的手，莉莉拉着她看星星的笑脸，苏菲给她包扎伤口时温柔的动作。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闪过昨晚宿舍里那句轻轻的“晚安”，和月光下银灰色的发丝。
她摇摇头：“还是没空。”
洛莉和薇奥拉对视一眼，都笑了。
“对了，”洛莉忽然想起什么，“艾拉，你昨天训练怎么样？”
“很累。”艾拉伸出胳膊，“现在还酸。”
“我看看。”洛莉凑过来，戳了戳她的手臂，然后眼睛瞪大，“好硬。”
薇奥拉也伸手戳了一下，点点头：“确实。”
“你们平时训练都做什么？”洛莉问，“是不是特别累？”
“累。”艾拉老实说，“教官特别凶，昨天让我们做基础动作，做了大概……”她想了想，“上百遍吧。”
“上百遍？”洛莉张大嘴，“同一个动作？”
“嗯。”
洛莉缩了缩脖子“那我还是在教室里坐着听课好了。”
薇奥拉也点头：“听着就累。”
“不过也有好玩的时候。”艾拉说，“昨天后来跟萨维尔对练，虽然武器被打飞了十几次，但最后一次碰到对方了。”
“那不就是进步？”薇奥拉说。
“算是吧。”
洛莉托着腮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佩服：“你真厉害，要是我早就不去了。”
“不去怎么赢回来。”艾拉说。
薇奥拉听了，笑了一下：“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桌上的茶具上，落在几个少女的裙摆上。茶话会还在继续，话题从训练跳到食堂哪道菜好吃，又从食堂跳到某个教授上课爱点名。
“灯子教授的课你们上过吗？”洛莉问。
“上过。”薇奥拉点头，“讲得挺好的。”
“就是容易走神。”洛莉说，“她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过一会儿才继续。”
艾拉想起灯子教授上课时的样子，确实偶尔会有那种片刻的出神。
“可能是想什么事吧。”她说。
“想什么人吧。”薇奥拉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洛莉眨眨眼：“姐姐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薇奥拉说，“就是有点感觉。”
埃格妮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艾拉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阳光落在洛莉脸上，那笑容亮亮的。
艾拉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挺好的。
虽然没有冒险那么刺激，但有一种……安稳的感觉。
如果塞西莉亚也在就好了。
她想起昨晚那句“别死撑”，又想起柜子上那瓶药剂。
下次再劝劝吧。
万一呢。
艾拉和洛莉她们道别，走出淑女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酸痛好像没那么明显了——可能是在里面坐久了，也可能是那几块点心起了作用。她揉了揉肩膀，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艾拉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灯子教授正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是艾拉，她微微笑了一下。
“稀客。”她说，放下茶杯，“坐。”
艾拉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灯子教授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教授，”艾拉斟酌着说，“我这几天……发现了一些事情。”
“嗯。”
“关于学院的。”她顿了顿，“还有关于我室友的。”
灯子教授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艾拉把这几天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塔楼的异常魔力，监测器被触发，克莱因教授给的那本书，还有书上被涂黑的那几页。她没说塞西莉亚具体有什么秘密，只是说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灯子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学院吗？”
“调查魔族潜入的事。”
“对。”灯子教授点点头，“但我没让你把自己搭进去。”
艾拉愣了一下。
灯子教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艾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保护好自己。”她说，“这是第一位的。你发现的这些……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她顿了顿。
“有任何异常的发现，都可以来告诉我。任何时候。”
艾拉点点头：“我知道了。”
从灯子教授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艾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多了一个小东西——灯子教授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枚可以紧急传讯的符文石，说是“以防万一”。
她把符文石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宿舍楼就在前面了。
艾拉抬起头，下意识地往自己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暮色里，银灰色的发丝在窗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艾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坐回窗前那个老位置了，膝上摊着一本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艾拉走到自己床边，把手里的小盒子放下。
那是洛莉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厨房多做的，让她带回去和塞西莉亚一起尝尝。艾拉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草莓蛋糕，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莓果，看起来就很甜。
她拿起一块，走到塞西莉亚旁边。
“吃吗？”
塞西莉亚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不吃。”
“挺甜的，应该不腻。”
“不吃。”
艾拉在她旁边站着，没走。
塞西莉亚翻了一页书。
艾拉还是没走。
沉默了几秒，塞西莉亚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无奈。
“我说了不吃。”
艾拉没说话，只是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塞西莉亚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嘴边的那一小块蛋糕，又抬头看着艾拉，表情复杂得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艾拉举着叉子，等在那里。
“……你干什么。”塞西莉亚的声音有点僵。
“请你吃蛋糕。”
“我没说要吃。”
“尝一口嘛。”艾拉说，“不好吃就算了。”
塞西莉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冷冷的，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艾拉没缩手。
最后，塞西莉亚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低下头，飞快地咬走了叉子上的那一小块。
她嚼了两下，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艾拉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艾拉笑了。
她正准备把剩下的那块放到塞西莉亚旁边的窗台上，忽然觉得手里一空——叉子被抽走了。
她低头一看，塞西莉亚已经把叉子拿了过去，正低着头，从盒子里切下第二块。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塞西莉亚没理她，专注地吃着蛋糕，脸微微侧向窗外，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艾拉拿着剩下的那块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来，也吃了一口。
确实挺甜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偶尔有叉子碰到盒子的轻响，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
暮色越来越深。
塞西莉亚吃完蛋糕，把叉子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本书。但她没翻，只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莉给的。”艾拉说，“她说厨房新做的，让我们尝尝。”
塞西莉亚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很轻：
“……替我谢谢她。”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夜色漫上来，窗外最后一点余光被黑暗吞没。塞西莉亚站起来，点亮了墙上的魔法灯。
柔和的晕光弥漫开来。
艾拉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艾拉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