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阳光依旧很烈,晒得石板地面发烫。艾拉刚结束一组基础动作练习,手臂抖得厉害,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拖着步子走到场边,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萨维尔在她身边坐下,动作从容得多,只是额角微微见汗。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望着场上还在加练的几个学员。
“今天比昨天稳了一点。”他说。
艾拉放下水壶,喘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确实都稳了一点。”萨维尔转过头看她,温和地笑着,“虽然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
艾拉想了想,好像也是。昨天十三次,今天十一次——这大概也算进步吧。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场上的剑光闪烁。
“对了,”艾拉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转身反击的动作,我试了几次,总是慢了半拍。有什么诀窍吗?”
萨维尔想了想:“不是诀窍的问题。你是在‘等’对手出剑,然后再反应。”
“不然呢?”
“不然应该在对手出剑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往哪儿去了。”萨维尔说,“看肩膀,看重心,看他脚趾的方向——这些都比他的剑快。”
艾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你这套野路子也有好处。”萨维尔笑了笑,“你的反应速度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快。等基础补上来,应该会很厉害。”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萨维尔举起水壶,冲她示意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训练的事。阳光慢慢移动,把他们坐的那片阴影又缩小了一圈。
“说起来,”萨维尔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小时候是在哪儿长大的?”
艾拉顿了顿。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前世的事不能说,转生后的事……她到这个世界也才没多久。
“在一个小镇。”她含糊地说,“挺偏的那种。”
萨维尔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是在王都长大的。”他说,目光望着远处,“塞莱斯特家的宅子很大,人很多,但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忙。”萨维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勇者的后代,总要配得上这个姓氏。练剑,学礼仪,读家族史——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艾拉听着,没说话。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萨维尔忽然说。
“羡慕我?”
“嗯。可以自己决定怎么活。”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温和,“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继承家业,维持声望,当一个‘合格的勇者后代’。没有别的选择。”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想做什么?”她问。
萨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点。
“不知道。”他说,“还没想过。”
两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萨维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艾拉。”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学院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艾拉心里一紧,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他。萨维尔正望着远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怎么说?”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萨维尔沉默了几秒。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目光,在看着我们。”
他抬起下巴,朝远处点了点。
“尤其是那个方向。”
艾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塔楼的方向。古老的灰石建筑矗立在午后阳光下,沉默得像一个蹲踞的巨兽。
她想起塞西莉亚的话,想起灯子教授的叮嘱,想起图书馆里那个从来不翻书的“学生”。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萨维尔转过头看她,温和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看来不是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小心点。”他说,低头看着她,“有些事,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就被教育要远离。”
艾拉抬起头:“比如?”
萨维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无奈。
“比如——”他顿了顿,“好奇心。”
他说完,拎起水壶,朝训练场走去。
艾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萨维尔的身影走进那片光里,很快和场上其他学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水壶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
好奇心。
这个词她从很多人嘴里听到过——塞西莉亚说“好奇心过重会惹麻烦”,克莱因教授说“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现在萨维尔也说“好奇心要远离”。
他们都说得对。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从她决定调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停。
艾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也朝训练场走去。
下午的训练还有一半。
深夜。
艾拉是被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唤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动,屏息凝神地感知——怀中那枚改进过的监测晶片正在微微发热,频率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发热。
塔楼方向,有动静。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塞西莉亚身上。她侧躺着,呼吸平稳,银灰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似乎睡得很沉。
艾拉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套上深色的外袍,赤脚踩在地板上,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门边。门轴在她极慢的推动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
塞西莉亚没有动。
艾拉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能洒下稀薄的银光。
艾拉沿着白天踩过无数次的路线,猫着腰穿过树林,尽量让自己融入阴影。她没有用魔法——任何魔力波动都可能被察觉。她只用身体,像一只夜行的猫。
塔楼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那股陈腐的魔力气息比上次更淡,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但艾拉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什么——一种微妙的扰动,像水面刚被搅动过后的余波。
她找到那处熟悉的树丛,伏低身体,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从塔楼方向走来。
艾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月光太暗了,暗到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袍子,走路没有声音。看不清脸,看不清头发颜色,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身边的草叶。
那个人越走越近。
艾拉不敢动,不敢呼吸。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响得像敲鼓。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那个人突然停下了。
艾拉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个人站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他——或者她——缓缓转过头,朝艾拉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月光在这一刻似乎亮了一瞬。
艾拉看见一双眼睛。
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两点幽暗的光,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那目光像一根冰针,从艾拉的眉心刺进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她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像要把她暴露给整个世界。
那个人就这么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那个人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艾拉伏在树丛中,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她等了很久,久到月亮又从云后面探出头来,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身。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之前布置监测器的地方。
那是一棵老树的根部,有个隐蔽的树洞,她把晶片藏在里面。
现在树洞还在,晶片——
碎了。
被捏碎的。碎片散落在树洞里,有些已经变成了粉末。艾拉捻起一片,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晶片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很干净,很冰冷,和那晚在塔楼感知到的另一股魔力一模一样。
她攥紧碎片,掌心被扎得生疼。
那个人知道。
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放了监测器,知道她在查什么。
但他没有动她。
为什么?
艾拉站在原地,望着塔楼的轮廓。月光下,它沉默地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黑暗中看向她的那两点幽光。
那不是警告。
那是……告知。
“我知道你在。但我放过你。”
为什么?
艾拉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塞西莉亚的床空着。
被子掀开一角,人不在。
艾拉站在门口,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转过身。
塞西莉亚站在门后,穿着睡袍,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递给艾拉。
“……安神的。”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手在抖。”
艾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接过瓶子,握在手心。瓶子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艾拉问。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只是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拉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
“下次……叫醒我。”
艾拉攥着那个小瓶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