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后,艾拉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图书馆。
“艾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洛莉正小跑着穿过走廊,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埃格妮丝跟在她后面,步伐从容一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终于抓到你了。”洛莉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这几天你都去哪儿了?剑术部?图书馆?宿舍?”
“都有吧。”艾拉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洛莉拉住她的手腕,“走,陪我去吃甜点。”
艾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洛莉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学院外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埃格妮丝说好吃,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埃格妮丝在后面轻轻点头:“确实不错。”
艾拉被拖着走了几步,也就放弃了抵抗。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监测器坏了要重新做,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三人走出学院大门,沿着石板路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店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块蛋糕的图案。
推开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洛莉立刻拉着艾拉坐下,埃格妮丝坐在对面。
“三份招牌蛋糕。”洛莉对走过来的店员说,然后转向艾拉,“这家的奶油特别好吃,不腻。”
蛋糕很快端上来。每一份都是一小块三角形,上面堆着新鲜的莓果,撒了一层糖粉。
洛莉拿起叉子,却没有先吃自己的,而是把她的蛋糕切下一大半,叉到艾拉的盘子里。
“这个最好吃了,你快尝尝。”
艾拉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那一大块,愣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还有。”洛莉晃了晃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小块,眨眨眼,“我又吃不了太多。”
艾拉知道她在撒谎——上次茶话会,洛莉一个人吃了三块点心。
但她没拆穿,只是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奶油很绵密,蛋糕体松软,莓果的酸正好中和了甜。确实好吃。
“怎么样?”洛莉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艾拉说。
洛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叉子碰到盘子的轻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
埃格妮丝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洛莉则吃得专心致志,嘴角沾了一点奶油都没发现。
艾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挺好的。
不用想塔楼,不用想监测器,不用想那双在黑暗中看向自己的眼睛。
就只是坐在这里,吃蛋糕,晒太阳。
“艾拉。”
洛莉忽然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
那表情变得太快,艾拉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
洛莉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艾拉一愣。
“没有啊。”
“骗人。”洛莉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你笑的时候眼睛都不弯了。以前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特别好看。现在你笑,只有嘴角动。”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埃格妮丝。埃格妮丝正低头吃蛋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那一点浅浅的笑,好像在说“我也注意到了”。
“我……”艾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没事”。
因为她确实有事。
塔楼的事,**的事,那个人的事,塞西莉亚那句“不止一拨人在盯着你”的事。还有体内那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力量,和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的人。
这些事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
但她不能告诉洛莉。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洛莉不应该被卷进来。她是皇女也好,贵族小姐也好,她应该待在这个干净明亮的甜品店里,吃蛋糕,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些黑暗的东西,艾拉一个人扛就够了。
“只是有点累。”艾拉最后说,“训练太狠了。”
洛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怀疑,但更多的是担心。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艾拉放在桌上的手。
那手心很暖。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洛莉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却很认真,“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艾拉看着她。
洛莉的眼睛亮亮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盛着光。
“也许帮不上什么忙,”洛莉笑了笑,“但至少……可以陪你一起吃蛋糕。”
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眼睛弯了。
洛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你以后要多这样笑。”
艾拉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这次是真的忍不住。
埃格妮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洛莉松开手,继续吃她的蛋糕,嘴角那点奶油还在。
“对了,”她边吃边说,“下周那个集市,我已经打听好了。有卖首饰的,有卖小玩意儿的,还有一家据说烤肉特别好吃——塞西莉亚同学会来吗?”
艾拉想了想:“可能吧。”
“真的?”洛莉眼睛一亮。
“只是可能。”
“那也很好了。”洛莉美滋滋地又叉起一块蛋糕,“人多吃东西才香。”
窗外,阳光正好。
艾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两个人——洛莉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的种种,埃格妮丝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句。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其实应该反过来说。
不管发生什么,有她们在身边,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可以一起吃蛋糕。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洛莉拉着艾拉的手又叮嘱了一遍集市的日期和时间,才和埃格妮丝一起离开。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盒子——洛莉硬塞给她的,说是“带回去给塞西莉亚同学尝尝”。
她笑了笑,转身往学院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起头,往自己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
银灰色的发丝在窗边一闪而过。
艾拉推开门的时候,塞西莉亚正坐在窗前的老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艾拉走到她桌边,把小盒子放下。
“洛莉给的。”她说,“蛋糕。”
塞西莉亚的动作顿了顿。
“她说让你尝尝。”艾拉补充道,然后走回自己床边,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塞西莉亚放下书,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盖上。
“……替我谢谢她。”她说,声音很轻。
“你自己跟她说。”艾拉靠在床头,“下周集市她也去,你可以当面谢。”
塞西莉亚没接话。
艾拉也没再说什么。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那个神秘人。
为什么没有出手?
月光下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明明已经发现了她,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是碍于学院的原因吗?不方便在这里动手?还是……不屑于对她出手?
艾拉想起那被捏碎的监测器,想起残留的那一丝冰冷锐利的魔力。那个人知道自己的一切——知道她在调查,知道她布置的监测器,知道她藏在哪里。
但她对那个人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很糟糕。
像是站在黑暗里,被人从暗处盯着,却不知道盯着自己的是什么。
艾拉的手指慢慢攥紧。
不能这样下去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退路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雨墨说过,冒险者最重要的不是能打,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不是退的时候。
艾拉在心里盘算着。首先要查出那个监视自己的人是谁。图书馆里那个从来不翻书的“学生”是个突破口,明天开始要盯紧他。再有就是监测器——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干脆做得更隐蔽一些。灯子教授给的符文石也许可以用上,搞点标记之类的东西。
下次监测器再被触发,她不会再只是躲在暗处看。
她要直接冲出去。
至少要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点什么——一个追踪符文,一抹特殊魔力,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下次能认出来。
至于危险……
艾拉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她决定调查的那天起,危险就一直跟着她。她早就习惯了。
“艾拉。”
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艾拉转过头,看见塞西莉亚正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怎么了?”
塞西莉亚顿了顿,说:“快要学期测验了。”
艾拉愣了一下。
“哦。”她应了一声,没太在意。
“这次的测验形式,”塞西莉亚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大概会和往年一样。”
“什么样?”
“和学院里前辈进行实战演练。”
艾拉眨了眨眼,脑子里那些关于监视、追踪、标记的念头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和前辈对战?
她算了算时间——从入学到现在,好像确实已经……
“我们在学院多久了?”她问。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你居然连这个都不记得”的意思。
“三个多月。”她说,“快四个月了。”
三个多月。
快四个月。
艾拉靠在床头,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她每天忙着训练、上课、调查、布置监测器,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都没怎么注意。
而线索呢?
塔楼里的东西是什么,还没查清楚。那个监视自己的人是谁,还不知道。塞西莉亚的秘密,她只知道一点皮毛。克莱因教授那本书上的涂黑部分,也没找到办法看清。
三个多月,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艾拉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塞西莉亚的声音传来,“累了?”
“不是。”艾拉摇摇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但要做的事还那么多。”
塞西莉亚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你会赢的。”她忽然说。
艾拉愣了一下,看向她。
塞西莉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但艾拉知道是她说的。
她笑了笑。
“那当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劲,“我可不会被一点小挫折打败。”
塞西莉亚没接话,但翻书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窗外,暮色渐深。
艾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三个多月,没查出什么。
那就再三个月。
再查不出来,就再三个月。
雨墨说过,冒险的路从来不是直线。有时候要绕远路,有时候要停下来等,有时候要往回走——但只要一直在走,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艾拉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她转过身,看见塞西莉亚正打开那个小盒子,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两人目光对上。
塞西莉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吃。
艾拉忍不住笑了。
“好吃吗?”
“……还行。”
艾拉走回自己床边,躺下。
心里那些盘算还在——明天要盯紧图书馆那个人,要重新做监测器,要想办法搞到追踪符文。还有灯子教授那里,也许可以再去问问。
但此刻,这个房间里很安静。塞西莉亚在吃蛋糕,窗外有风吹过,月光正慢慢爬上来。
挺好的。
艾拉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