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艾拉拖着酸软的身体走到场边，弯腰捡起搭在长椅上的外套。手臂还在抖，腿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她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
“加倍”这两个字，师父是真没开玩笑。
她正低着头收拾东西，忽然——
“嘿嘿！”
一个身影从旁边跳出来，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艾拉吓了一跳，手里的外套差点掉地上。她猛地抬头，看见洛莉正站在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感觉怎么样？”洛莉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一点好奇，还有很多很多的笑意。
艾拉看着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呼出一口气，把外套搭在肩上。
“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宿舍没找到你。”洛莉理所当然地说，“想想你应该来这里了。”
艾拉看着她。
洛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担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的开心。
“你没想着……”艾拉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又消失了吧？”
洛莉歪了歪头。
“没有哦。”她说，语气很自然，“毕竟我们约定好了嘛。”
艾拉愣了一下。
约定好了。
对，她们约好的。不许骗人，不许不打招呼就消失。
她看着洛莉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所以你来这里……”她开口。
“怕你一个人无聊嘛。”洛莉接过去，理所当然地说，“来找你一起去吃饭。”
她伸出手，拉住艾拉的手腕。
“走吧走吧，我都快饿扁了。训练了那么久，你肯定也饿了吧？”
艾拉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踉跄。
但她没有挣脱。
“你等了多久？”她问。
“也没多久。”洛莉头也不回地说，“就一会儿。”
艾拉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落在洛莉身上，把她那头金色的长发染成暖暖的橙色。她走在前面的样子，和当初在莱茵镇、在学院里、在悬崖边——都一样。
总是这样，跑在前面，回头等她。
艾拉嘴角动了动。
“谢谢。”她轻声说。
洛莉回过头。
“什么？”
“没什么。”
洛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笑起来。
“快点快点，再不去食堂，好吃的都要被抢光了！”
艾拉被她拉着跑起来。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身后，训练场渐渐安静下来。萨维尔还在场上，远远地朝她们挥了挥手。奥薇拉教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抱着手臂看着这边，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艾拉没有回头。
但她想，这样好像也不错。
接下来这段日子，艾拉就像变了一个人。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她就起床了。洗漱，穿衣，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看。
下午的训练，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基础动作，一百遍。不够，再来一百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练步伐；步伐练到腿软，就练核心。奥薇拉教官站在场边看着，一开始还时不时吼两句，后来渐渐不说话了，只是抱着手臂，偶尔点点头。
萨维尔是最直观感受到她变化的人。
他们是固定对练的搭档，每周至少三次。以前艾拉在他手下撑不过二十招，每次都被打得狼狈不堪。但最近几次，他明显感觉到压力在增加。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训练场上人不多。
两人站在场中，相隔五步，各自持剑。
“开始。”奥薇拉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萨维尔没有动。
艾拉也没有动。
三秒后，艾拉先出手了——前进，刺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萨维尔侧身避开，顺势反击。剑光闪过，艾拉的剑已经挡在那里。
“铛。”
两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萨维尔眼睛微微眯起——这一挡的位置和时机，都比上周精准了不少。
他没有停，第二击接踵而至。艾拉后退半步，卸掉力道，然后立刻反扑。
剑光交错，脚步声密集地响起。
五招。
十招。
十五招。
艾拉的呼吸开始变重，但她的剑没有乱。每一次格挡都在位置上，每一次反击都朝着正确的方向——虽然还伤不到他，但已经能逼他认真应对了。
二十招。
萨维尔忽然变招，剑尖一抖，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这是他平时用来结束对练的杀招，艾拉之前每次都会在这一招面前手忙脚乱。
但这次，她没有退。
她侧身，偏头，剑身贴着萨维尔的剑滑过，反手就是一记削击——
“铛。”
两剑再次相撞。
萨维尔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一招，她接住了。
虽然接得很勉强，虽然脚步有点踉跄，但她确实接住了。
“停。”奥薇拉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收剑，看向场边。
奥薇拉走过来，看看艾拉，又看看萨维尔，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萨维尔，”她说，“你刚才用了多少？”
萨维尔想了想：“七成。”
奥薇拉点点头，转向艾拉：“你呢？”
“十成。”艾拉老实说。
奥薇拉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点难得的赞许。
“不错。”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继续练，你们迟早会超过我的。”
艾拉笑了。
萨维尔在旁边也笑了。
两人在场边坐下，喝水休息。阳光照在训练场上，把石板晒得发烫。远处有几个学员还在加练，剑光偶尔闪一下。
“艾拉。”奥薇拉的声音忽然又传来。
艾拉抬起头。
奥薇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难得没有骂人。
“继续这样练下去，”她说，“你会有出息的。”
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师父。”
奥薇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那背影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萨维尔在旁边看着，轻轻笑了一声。
“教官对你不一样了。”他说。
艾拉偏过头看他。
“以前你和我打，眼睛里是‘我要撑住’。”萨维尔说，“现在眼睛里是‘我要赢’。”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萨维尔点点头，“而且不只是我。教官也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发生什么了？”
艾拉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那天，灯子教授的怀抱，利维亚的手，洛莉亮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们是你的朋友啊”。
她想起塞西莉亚挡在她身前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萨维尔看着她，没有追问。
“那就好。”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再来一局？”
艾拉也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剑。
“来。”
剑光再次交错。
傍晚的时候，洛莉照例跑来训练场接她。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看见艾拉走过来，她跳起来，跑过去。
“今天怎么样？”
“还行。”艾拉说，接过她递来的水壶。
“今天的战果怎么样？”
“还行。”艾拉喝了一口水，“今天撑了二十多招。”
洛莉眼睛亮了：“哇！进步好快！”
艾拉看着她那副真心为自己高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走吧，去吃饭。”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洛莉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埃格妮丝今天又帮她补课了，食堂今天有她爱吃的菜，明天据说有新的点心。
艾拉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吃完饭，洛莉拉着她去散步。绕着学院走一圈，看夕阳慢慢沉下去，看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艾拉。”洛莉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真的很努力。”洛莉说，看着她，“是有什么事吗？”
艾拉沉默了几秒。
“我想变强。”她说，“强到……下次不会再让任何人为了我留下。”
洛莉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艾拉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陪你。”她说。
艾拉看着她。
月光下，洛莉的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不管你想变多强，”洛莉说，“我都陪你。”
艾拉没有说话。
但她把洛莉的手握紧了一点。
晚上回宿舍，灯子教授偶尔会过来，告诉她调查的进展。
还没有塞西莉亚的消息。
伊里斯岱尔家空了，克莱因不见了，塞西莉亚也不见了。骑士团的人在查，在追，在找。但那个地方太大，线索太少，需要时间。
艾拉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灯子看着她，有时候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别急。”她说，“会找到的。”
艾拉就笑笑，说“嗯”。
灯子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拉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空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那个位置，曾经有人坐在那里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睡不着？”
现在没有人了。
艾拉看一会儿，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上午要学习，下午要训练。
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闭上眼睛。
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