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马车停在门口，蕾娜小姐听见动静，提着灯迎出来。她看见利维亚扶着一个人下车，看清那张脸时，愣了一下。
“艾拉？”
她没有多问。只是快步上前，帮着把人扶进去。
大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暖黄色的光洒在木地板上。蕾娜把人引到壁炉边的长椅上坐下，又转身去倒热水。
艾拉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洛莉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至少没有再发抖。
埃格妮丝在对面坐下，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灯子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利维亚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毯子。她把毯子递给蕾娜，蕾娜接过来，轻轻披在每个人肩上。
“喝点热水。”蕾娜把杯子递到艾拉面前。
艾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还肿着，红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
暖的。
蕾娜在她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沉默了很久。
“艾拉。”
开口的是利维亚。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艾拉身上，很温和。
“你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她说，“蕾娜已经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好了。”
艾拉没有抬头，但轻轻点了点头。
利维亚看了她一会儿，又说：
“雨墨那边，我会去问。”
艾拉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密令……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利维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雨墨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
“她带过很多新人。莉莉、苏菲、哈萨克，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那些人现在提到她，没有一个人说她的不好。不是因为她是好队长，是因为她是好人。”
艾拉没有说话。
“她对你，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最清楚。”利维亚说，“那些日子，那些事，你记得的，我也记得。”
艾拉的手攥紧了杯子。
她记得。
雨墨递给她热茶的手。雨墨在门口等她回来时的那个眼神。雨墨拍她肩膀的时候，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还有那句——
“有些关系，不是靠天天在一起才牢固的。”
那些也是假的吗？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利维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先休息。好好睡一觉。等明天，等你想好了，再决定信不信。”
艾拉抬起头，看着她。
利维亚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在这里。
“……谢谢。”艾拉轻声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利维亚听见了。
她笑了笑，揉了揉艾拉的头发，和刚才在悬崖边一样。
“睡吧。”
楼上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灯。窗户外面能看见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很安静。
洛莉跟着她进来，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我……”她开口。
艾拉看着她。
“我陪你？”洛莉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艾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往旁边挪了挪，在床边让出一点位置。
洛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快步走过去，在艾拉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洛莉。”艾拉忽然开口。
“嗯？”
艾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对不起。”
洛莉看着她。
“伤到你的事。”艾拉说，“还有……那些话。”
洛莉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艾拉的手。
“我不是说了吗。”她轻声说，“我不怪你。”
艾拉的手动了动，然后慢慢收拢，握紧了洛莉的手。
两只手，都是暖的。
“睡吧。”洛莉说。
艾拉点点头。
两个人躺下来，盖着同一条被子。壁炉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
艾拉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些话，那些怀疑，那些证据。但此刻，身边有一个人，手握着她的手，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洛莉。”
“嗯？”
“……谢谢。”
洛莉没有说话。
但她把艾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夜色很深。
但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洛莉是在一片朦胧中醒来的。
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凉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身边没有人。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留着一点压过的痕迹，但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
“艾拉？”
没有人应。
洛莉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扭头看向房间四周——没有人。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她又跑了？
洛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上——
门开了。
艾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几块面包。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看见洛莉慌慌张张的样子，愣了一下。
“醒了？”
洛莉僵在原地。
她看着艾拉，看着她手里的托盘，看着她身上那件穿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着她脸上那种——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平静的表情。
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点轻，“醒了。”
艾拉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我去楼下拿了点吃的。”她说，在床边坐下，“利维亚说厨房刚烤好面包，让我带上来。”
洛莉看着她，没有说话。
艾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拿起一杯牛奶递给她。
“喝点？”
洛莉接过杯子。
牛奶是温的，刚刚好。她捧在手心，暖意从指尖渗进去。
“我以为……”她开口，又停住。
艾拉看着她。
洛莉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牛奶。
“我以为你又走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艾拉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没走。”
洛莉抬起头。
艾拉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有点肿，还有点红，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昨天那种空洞，也不是更早那种光。是别的什么。是正在慢慢回来的什么。
“我答应过你了。”艾拉说，“不会再跑了。”
洛莉看着她，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她忍住了。
她用力点点头，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牛奶。
温的。甜的。
“好。”她说。
艾拉让洛莉在房间里吃着，她需要和利维亚、灯子说一下自己的调查发现。
洛莉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面包，含糊地说：“去吧。”
艾拉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很轻，但确实动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
楼下的客厅里，壁炉还燃着余火。利维亚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眉头微微皱着。灯子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没动。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艾拉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我……”艾拉开头，声音还有点涩，但她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这几天查到了一些事。”
利维亚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灯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她。
艾拉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塔楼的传送阵。废弃矿坑的定位。克莱因的那本书——十七年前的研究笔记，关于“活体容器”的记载，那些被涂黑的字。还有那天晚上，她和塞西莉亚一起去的矿坑。
说到塞西莉亚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利维亚和灯子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用那个容器汲取了我的魔力。”艾拉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最近一刻，救了我。”
灯子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我没有调查出具体的结果。”艾拉说，抬起头看着她们，“但克莱因·伊里斯岱尔一定有问题。他和魔族……可能有什么关系。他有计划，很危险的计划。”
她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利维亚先开口。
“我知道了。”她说，站起身，“我马上通知骑士团，让他们去调查伊里斯岱尔家。”
艾拉看着她。
利维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吹进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符文石——和灯子给艾拉的那种很像——对着它说了几句话。
“……需要调查克莱因·伊里斯岱尔，与魔族勾结嫌疑，可能涉及危险计划。坐标在王都伊里斯岱尔宅邸。尽快。”
符文石闪了闪，然后黯淡下去。
利维亚关上窗户，转过身。
“骑士团那边，今天就会派人去。”她说，“如果克莱因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让他跑掉。”
但伊里斯岱尔家已经空了。
骑士团的人立刻就赶到了那座位于城外的宅邸。大门没锁，走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家具还在，书本还在，茶壶里还有半壶凉掉的茶水——但人不见了。
克莱因·伊里斯岱尔不见了。
塞西莉亚也不见了。
仆人一个都没有，像是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了一样。
利维亚把调查结果告诉艾拉的时候，艾拉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早该想到的，艾拉点点头。
灯子站起来，走到艾拉面前，在她面前蹲下。
“艾拉。”她轻声喊。
艾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心疼，全是自责，全是说不清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灯子说，“真的很好。”
艾拉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灯子说，“剩下的，交给大人来处理，好吗？”
艾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灯子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她。
那个拥抱很轻，很暖。
灯子松开她，笑了笑，“那孩子刚才一直在楼上偷听，现在肯定急得不行。”
艾拉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一片裙角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她站起来，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灯子的声音：
“艾拉。”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灯子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不一样。
“还愿意回学院吗？”她问，“不用着急回答。”
艾拉站在楼梯上，沉默了几秒。
回学院？
那个地方，有那些盯着她的眼睛。有那张空着的床，有那些还没翻完的书，有那些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还有塞西莉亚。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塞西莉亚站在她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那个“走”字还在耳边，那么轻，那么淡，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她会去哪儿？
她……是不是也在等？
艾拉睁开眼睛。
“我要回去。”
声音很轻，却很稳。
灯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找到塞西莉亚。”艾拉说，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要找到她，面对面问她。”
她顿了顿。
“她那么善良……”声音忽然有点涩，“那些……她不是坏人。”
利维亚站在窗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也带着一点欣慰。
“你想好了？”她问。
艾拉点点头。
“想好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艾拉站在楼梯上，背挺得很直。
和昨天那个蜷缩在地上、满眼空洞的人，好像不太一样了。
灯子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却笑了。
“好。”她说，“那就回去，接下来几天你就和洛莉殿下她们好好享受校园生活吧，等一有塞西莉亚她的消息我再告诉你。”
艾拉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灯子教授。”
“嗯？”
艾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谢谢你。”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上，那扇门后面，洛莉肯定还趴在门上偷听。等她推门进去，那个笨蛋一定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艾拉嘴角又动了动。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