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艾拉的声音在颤抖,在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涌。
“——那就让我离开这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了。
不是风。不是普通的魔力波动。是某种更深、更原始的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
埃格妮丝的水牢剧烈震荡。
然后——
“轰——!”水球炸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
洛莉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火焰已经化作无数箭矢,朝着她们三人激射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场火雨。
埃格妮丝本能地举起法杖。
三层水幕在她们面前瞬间展开,水光潋滟,试图挡住那些火焰箭矢。
但箭矢太多了。
大部分撞在水幕上,化作蒸汽消散。但有一支——只有一支——穿透了层层防御,从缝隙间钻了进来。
洛莉只觉得腿侧一烫。
“啊——”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裙摆被烧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一片焦黑,血渗出来,被高温灼得滋滋作响。疼。钻心的疼。
“洛莉!”埃格妮丝脸色一变,立刻蹲下来,法杖点在洛莉的伤口上,“水之愈·清泉润泽!”
柔和的水光包裹住伤口,焦黑的皮肤慢慢恢复,疼痛减轻了一些。但洛莉的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她抬起头,看向艾拉逃离的方向。
艾拉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回头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洛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见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艾拉转过身,消失在树林里。
“艾拉——”洛莉想追,腿一软,被埃格妮丝扶住。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全。”埃格妮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可是她……”
“我去追。”灯子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但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一个人从树影间走了出来。
艾拉。
不对——是另一个艾拉。
她站在她们面前,表情和艾拉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嘴角抿着,肩膀微微垮着。
“这是……”灯子愣了一下。
“水镜分身。”埃格妮丝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艾拉”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她只看了一遍。”
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这是什么天赋?
“你们去追她。”埃格妮丝深吸一口气,法杖横在身前,“这个分身,我来对付。”
“埃格妮丝……”洛莉看着她。
“灯子教授,请您带洛莉去追。”埃格妮丝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分身,“我会尽快赶上来。”
灯子点了点头,拉起洛莉的手。
“走。”
两人绕过那个分身,往树林深处跑去。分身想要阻拦,但埃格妮丝已经迎了上去。
“你的对手是我。”她轻声说,法杖轻点地面。
又一个埃格妮丝从她身后走出来。
两个埃格妮丝,一左一右,挡住了分身的去路。
分身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艾拉刚才一模一样——很轻,很冷,像是在撕开什么东西。
然后她冲了过来。
洛莉跑着,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这些。
“艾拉——艾拉——”
她的喊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脚下没有停。裙摆又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乱了,脸上被树枝刮出细小的血痕。
她不在乎。
她只想找到那个人。
“艾拉——”
终于,她看见了。
悬崖边。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边缘,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从崖边坠落下去。
洛莉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艾拉。”
那个人没有回头。
洛莉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腿还在疼,但她咬着牙,走到艾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艾拉。”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艾拉终于回过头。
洛莉看见了她的脸。
满脸都是泪痕。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太多东西了,多到装不下,多到只能往外流。
“艾拉……”洛莉想走过去。
“别过来。”艾拉说。
洛莉停住了。
“艾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骑士团的密令……我看到了。”
洛莉愣了一下。
“什么密令?”
艾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眼泪,全是不敢相信的东西。
“我是被需要接触的目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把刀从伤口里往外拔,“下面有雨墨的签名。”
洛莉的脸色变了。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艾拉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压下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从一开始,她们接近我就不是偶然。什么‘看你一个人不安全’,什么‘要不要加入我们小队’——都是任务。都是骗我的。”
她看着洛莉,眼眶又红了。
“那你呢?你来莱茵镇找我,是偶然吗?”
洛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艾拉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怕我变成恶魔……”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洛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学院里那个监视我的人,你知道吗?”艾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快,像是停不下来,“骑士团派来的人,一直在盯着我。灯子教授知道,但她没告诉我。她让我一个人在那座学院里,被人看着,被人盯着,还以为……”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灯子。
“什么魔族,什么调查,都是骗我的,是吗?教授?是这样吗?”
灯子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艾拉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他是骑士团的人,你知道有人在监视我,但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一个人……让我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
洛莉伸出手,想碰她。
艾拉躲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我现在不知道……不知道你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你关心我,是因为你真的关心我,还是因为皇家的命令?教授教我,是因为真的想帮我,还是因为要看着我?”
灯子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张嘴想解释——那些监视早就撤了,她去骑士团闹过,她发誓要保护艾拉——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没有告诉艾拉真相。
因为她确实想让艾拉觉得被信任。
因为她确实……做错了。
“艾拉,我……”她的声音发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拉没有看她。
她又退后一步。再一步。
碎石从她脚边滚落,坠下悬崖,很久很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我不知道雨墨她们的事。”洛莉往前走了一步,眼眶也红了,“我不知道骑士团监视你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艾拉的眼睛。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来。没有人命令我。没有人在背后看着我。就我自己,洛莉·德尔丽克斯,想来。”
“虚伪。”艾拉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绝望,“你们所有人都很虚伪。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向身后的悬崖。
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如果我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大家都能轻松了?”
“艾拉——”洛莉的声音变了。
但艾拉已经往后倒去。
她的身体向后仰,坠入那片虚空。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她的眼睛没有闭,看着天空,看着夕阳,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一切。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解脱。
“艾拉!!!”
洛莉冲了过去。
她没有想。没有任何犹豫。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她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她伸出手,拼命地伸,终于在坠落中抓住了那个人。
她抱住了她。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把她拉回这个世界。
“你干什么?!”艾拉的声音在风中破碎,“你也想死吗?!”
洛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艾拉抱得更紧,然后把她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服,隔着风声,隔着正在下坠的一切——
那颗心跳得很用力。
一下。一下。一下。
“你可以不相信我。”洛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很清晰,“你可以怀疑一切。但你不能怀疑这个——”
她按着艾拉的手,不让她松开。
“我的心跳是真的。”
艾拉的手僵在那里。
“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快的。”洛莉说,“你受伤的时候,我急得睡不着。你不见的时候,我满学院找你。你刚才伤到我的时候,我不怪你,我只怕你离开。”
眼泪从艾拉脸上滑下来,被风吹散在空中。
“可是……可是万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万一你有一天发现,那些也是假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洛莉打断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但你不能因为害怕‘万一’,就把现在的‘真的’也推开。”
风还在呼啸。悬崖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她们不知道。
但洛莉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落进艾拉心里:
“即使那些都是任务,但爱不是。我对你的,之前的前辈对你的爱——只有真正的爱才能让人感到温暖。爱是演不出来的。”
艾拉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动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洛莉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艾拉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夕阳落下前最后的一缕光,随时会被风吹散。
“洛莉,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她轻声说,声音在风中飘散,轻得像一片落叶,“怪不得你能和所有人好好相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洛莉的脸颊,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触感很凉,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洛莉愣住了。
“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柔和的风从她们身下升起。那不是坠落的风——是托举的风,是向上的风,是把洛莉整个人往上送的风。
“艾拉——!!”洛莉拼命伸出手,死死抓住艾拉的手腕,“不要——不要!!”
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艾拉的皮肤。她抓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也攥进去。
但艾拉只是看着她,笑着。
那笑容里有洛莉看不懂的东西。是告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放开了手。
那只手从洛莉的掌心滑落。洛莉拼命想抓住,但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的皮肤——那触感转瞬即逝,像抓不住的风。
艾拉在坠落。
她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她的眼睛闭上了,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洛莉看不懂的、安静的东西。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像是终于不用再挣扎了。
“艾拉——!!!”
洛莉的喊声撕裂了暮色,惊起了崖边的飞鸟。那些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而艾拉在往下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洛莉拼命往下看,拼命伸出手,但什么也抓不到。风把她往上托,把艾拉往下送,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快要看不见——
然后,一道身影从崖壁上掠过。
快得像一道闪电。
洛莉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深色的外套,飞扬的短发——直直冲向坠落的艾拉,然后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那人抱着艾拉,在空中翻转半圈,足尖在崖壁上一点,借力跃向悬崖的另一边。
稳稳落地。
艾拉睁开眼睛。
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利维亚·格洛姆夏。莱茵镇冒险者协会的会长。
利维亚低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呼吸还有些急促,却还是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稳,“就这么不想活了?”
艾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边,洛莉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稳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埃格妮丝。
她的法杖还在发光,显然是用最后的魔力接住了洛莉。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那么稳。
“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虚弱,却很坚定。
洛莉没有回应。她只是死死盯着悬崖另一边,盯着那个被利维亚抱住的身影。
“艾拉……”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埃格妮丝抱着她,借助风系魔法,稳稳落在利维亚身边。
灯子也下来了。埃格妮丝的魔法把她也安全送到。她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白的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所有的血都流到了心里。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只是想保护你——但此刻听起来都太轻了,轻得像风。
洛莉已经跑过去了。
她扑到艾拉面前,跪下来,一把抱住她。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笨蛋……”洛莉的声音闷在艾拉肩上,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大笨蛋……谁让你……谁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艾拉僵住了。
她看着洛莉发抖的肩膀,看着埃格妮丝苍白的脸,看着灯子那双满是自责的眼睛,看着利维亚无奈又心疼的表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质问,那些怀疑,那些“都是假的”——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人跳下来救她了。
不是任务。不是命令。是跳下来救她了。
在她说出那些话之后,在她用火烧伤洛莉之后,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值得被救之后——
她们还是跳下来了。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利维亚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手很暖,像小时候被大人摸头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什么都不用说。”利维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这里,“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艾拉看着她。
又看向洛莉。
又看向埃格妮丝和灯子。
她们都看着她。那些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心疼,只有担心,只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洛莉的心跳声还贴在她身上,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暖。
她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这时,灯子也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她在艾拉面前蹲下,犹豫了一瞬,然后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对不起。”灯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以为……我以为你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我以为不让你知道那些事,是对你好。”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可是我忘了,你已经那么坚强了。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我事事护着的孩子了。是我……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让你误会了,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对不起。”
艾拉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从容、永远微笑着的灯子教授,此刻抱着她,在哭。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爱是演不出来的。”
眼泪又流下来了。
洛莉把她们两个都抱住了。
埃格妮丝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利维亚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这三个抱成一团的人,眼眶也红了。
“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天黑了,该回去了。”
没有人动。
她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有人动。
她忍不住笑了。
“行吧,那就再待一会儿。”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笼罩了悬崖。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很轻。
风还在吹,但已经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