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莉想要跑过去。
她的脚已经抬起来，身体已经往前倾，那句“艾拉”已经到了嘴边——
但艾拉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猛，像是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像有太多东西，多到装不下，多到快要溢出来。
“你们为什么能找到这里。”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洛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艾拉又开口了。
“原来是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他说的原来是真的。”
她又抬起头，看向她们——看向洛莉，看向灯子，看向埃格妮丝。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移开，像是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为什么。”
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又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洛莉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破碎的，沙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洛莉僵在原地。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艾拉的脸，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认真的时候微微抿着嘴，担心她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
但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眼泪。
无声地流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脚下的草地上。
“艾拉。”灯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你怎么了？”
艾拉看着她。
“我们都很担心你。”灯子继续说，又往前迈了一步。
艾拉又往后退了一步。
“担心我？”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不是真的笑，是别的什么，“你们担心我？”
她看向洛莉。
“洛莉，你来找我，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但洛莉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问，在怀疑，在害怕。
洛莉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艾拉，”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往前走了一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先跟我们回去——”
“回去？”
艾拉打断她。
“回哪里？”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又突然低下去。
“回哪里？回那个……到处都是……”她没说下去，只是摇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不……我不回去……”
她转过身。
“艾拉！”
洛莉的喊声淹没在树林里。
艾拉跑得很快。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快，而是——熟悉的快。她知道哪里可以借力，哪里可以转弯，哪条路能让人追不上她。
“她对这片太熟了。”灯子喘着气，手里的符文石光芒闪烁，“这样追不上。”
洛莉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摆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有停。
“艾拉——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艾拉的背影在树影间闪了闪，又要消失。
“我去上面。”
埃格妮丝的声音刚落，人已经腾空而起。她没有翅膀，但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风系魔法的加持，让她能在空中短暂停留。
她从上方俯瞰，很快锁定了那个奔跑的身影。
“艾拉同学！”她喊道，俯冲下去。
艾拉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
埃格妮丝咬了咬牙，举起法杖，金色的光芒在杖尖凝聚。
一道金色光芒从法杖射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交织成网，朝着艾拉笼罩下去。
艾拉被缠住了。
她踉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草地上。
埃格妮丝落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艾拉趴在地上，金线还缠着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
“艾拉同学，”埃格妮丝蹲下来，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冷静一下。”
艾拉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对，有东西。是愤怒，是绝望，是某种埃格妮丝看不懂的、破碎的东西。
然后，金线断了。
不是慢慢松开，是直接——断了。
埃格妮丝瞳孔微缩。
艾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那些金线从她身上滑落，碎成一地，随后消散在空气中。
“这怎么可能……”埃格妮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艾拉没有看她。她转过身，又要跑。
但她停住了。
因为身后站着另一个埃格妮丝。
艾拉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身后那个，又看看面前这个。两个埃格妮丝，一模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相同。
“这是我的魔法。”面前的埃格妮丝说，声音平静，“水镜分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
“艾拉同学，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艾拉脸上，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带着真实的担忧，“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帮你。”
艾拉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洛莉和灯子正在跑过来。看着那些担心的脸，那些朝她伸出的手。
“帮我。”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冷，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撕开什么东西。
“帮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嘲讽，带着愤怒，带着埃格妮丝听不懂的——别的什么。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了。
好快！
埃格妮丝来不及反应，艾拉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就在她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
埃格妮丝本能地抬手，法杖轻点地面。
一道半透明的水幕在身前瞬间展开，涟漪荡漾，如同湖面的波光。
砰！
拳头砸在水幕上，激起一圈剧烈的震荡。水幕没有碎，但埃格妮丝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她心里一惊。
这一拳的力量——艾拉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这样的力量。
艾拉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第二拳已经来了。
埃格妮丝侧身避开，水幕收回，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散开。她后退一步，法杖划出一道弧线。
数十枚冰锥凭空凝聚，尖锐的锋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朝着艾拉疾射而去。
艾拉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过最致命的那几枚，同时伸手抓住其中一枚，反手掷了回来。
冰锥擦着埃格妮丝的脸颊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树干上瞬间蔓延开一层薄霜。
埃格妮丝心里又是一惊。
好快的反应，好精准的判断。这不是学院里教出来的东西——这是实战中磨出来的本能。
原来艾拉同学……这么强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瞬。因为艾拉又冲过来了。
这次埃格妮丝没有再退。她深吸一口气，法杖高举，魔力在周身翻涌。
一条由水凝聚而成的巨龙从她身后升起，鳞片分明，龙须飘动，发出低沉的咆哮，朝着艾拉扑去。
艾拉没有停下。
她直直冲进水龙里。
水龙炸开，化作漫天水雾。水雾里，一个身影穿透而出，直直扑向埃格妮丝——
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砰。
打中了。
但埃格妮丝的身影碎了。
不是碎了，是——散了。
水珠四溅，落在地上，什么也没有。
艾拉愣了一瞬。
身后传来水声。
她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
脚下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片水。那水像活的一样，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瞬间凝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水牢·囚天之狱。”埃格妮丝的声音从水球外传来。
艾拉被困在水球中央。
她挣扎，挥拳，踢腿——但每一拳都打在水里，力量被分散，被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水球只是轻轻晃动，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埃格妮丝站在水球外面，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有些急促。法杖杵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水球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维持着魔法的稳定。
“艾拉同学，请冷静一下。”她轻声说，声音很轻。
艾拉在水球里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洛莉跑过来，蹲下来，眼眶泛红。
洛莉的嘴在动，在说着什么。但隔着水，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拉只能看见她的口型——
“艾拉……艾拉……”
她闭上眼睛。
水包围着她，凉凉的，像是回到了那个矿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