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洛莉就醒了。
她几乎没有睡着过。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就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埃格妮丝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洛莉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自己下了楼。
利维亚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东西，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麦香。
“醒了？”利维亚回过头，“正好，早饭快好了。”
洛莉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她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没过多久，埃格妮丝也下来了。然后是灯子教授。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利维亚把早餐端上来——烤面包、煎蛋、热牛奶，还有一小碟果酱。
洛莉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
她吃了一口。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但吃进去的是什么味道，她完全不知道。
灯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牛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利维亚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茶。她的目光落在洛莉身上，带着一点心疼，但也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洛莉放下叉子，站起身。
“我吃好了。”她说。
灯子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三个人走出门。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天边的云被染成淡金色，太阳刚刚升起。
利维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小心。”她说。
灯子回过头，点了点头。
洛莉已经往前走了。她走得很快，裙摆在草地上扫过，沾上细碎的露珠。
埃格妮丝跟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
灯子追上去，走在她们前面。
“这边。”她指了指方向，手里握着那枚符文石，“魔力指引的方向，在那边。”
三个人穿过镇子，走上一条小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草也越来越深。
洛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前面。
前面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艾拉在那里。
与此同时，青雾森林深处。
艾拉坐在湖边，背靠着一棵老树，望着水面发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偶尔有风吹过，把那些金色吹散，又聚拢。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轻，很快就被林间的寂静吞没了。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雨墨小队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在野外生活的那段时间，找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她觉得这里很好——安静，没人打扰，有湖，有鱼，有野果。晚上躺在帐篷里，能透过树梢看见星星。
那时候她是有目标的。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湖水。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不敢想。
克莱因说的那些话，她不敢想。雨墨的签名，她不敢想。洛莉问她“怎么了”时那个担忧的眼神，她不敢想。
她更不敢想塞西莉亚。
不敢想那个“走”字。
所以她逃了。
逃回这里。逃到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饿了，就去林子里摘些野果。酸酸涩涩的，咽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偶尔在湖边设个陷阱，能抓到一两条鱼。她生火烤熟，吃几口，剩下的就扔在那里。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着。
看湖水。看天空。看云飘过去，又飘过来。
有时候她会躺下来，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什么都可以不想。
但有时候，那些画面会自己冒出来。
比如现在。
她闭着眼睛，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晚安。”
艾拉猛地睁开眼。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湖水，只有树，只有风。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躺下了。
继续看天。
灯子握着那枚符文石，走在最前面。
符文石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着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每走一段路，她就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感知片刻，然后调整方向。
“这边。”她说，指向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
洛莉跟在后面，走得很快，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埃格妮丝伸手扶了她一把，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多停留了几秒。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滤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们身上，又移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野草的味道，偶尔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心跳。
“她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洛莉忍不住问，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子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答：“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会想躲起来。”
“躲起来……”
洛莉重复着这个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以前……也这样过吗？”
灯子沉默了几秒。
“雨墨她们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在野外待了一个月。”她说，“那时候她还没进学院，每天接任务，完成，然后回这里。后来洛莉殿下你来了，她才开始慢慢回到镇子上。”
洛莉低下头。
她想起那时候的艾拉——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会认真听她讲那些花花草草的事，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挡在她身前。
那时候的艾拉，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变了很多。”埃格妮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灯子点了点头。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有些变化……不是她自己想变的。”
洛莉攥紧手指。
“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
灯子没有回答。
她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候会突然陷下去一块。洛莉的裙摆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顾不上这些。
符文石的光忽然亮了一些。
“近了。”灯子说，脚步加快。
她们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湖泊。不大，但很安静。湖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湖边有一小片空地，长着柔软的草。
空地边上，搭着一个帐篷。
帐篷前面，背对着她们，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望着湖面。
洛莉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出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垮着，头发散下来，在风里轻轻飘动。
“艾拉……”她轻声喊。
那个人没有动。
洛莉往前走了几步。
“艾拉。”
那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转过头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
洛莉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