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美九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水中漂浮。
周围是黑色的、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的身体,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舒适的麻木。
她不想睁开眼睛,不想动弹,只想就这样一直沉下去。
但她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叫她。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关切。
那个声音穿透了黑暗的水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美九!美九!你听得到我吗?!”
是那个女孩子。
那个叫五河士织的女孩子。
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她冲进房间,记得她抱起自己,记得她从五楼的窗口一跃而下,将自己紧紧护在怀中。
为什么?
美九想不明白。
她从来没有对这个女孩子做过什么好事。
她控制了士织的朋友,让她们攻击士织的重要之人,甚至差点杀了那个红发的精灵少女。她对这个女孩子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为什么她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
这不合理。
这和她所认知的世界规则完全不符。
在她所认知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利益和交换之上的。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你爱我,是因为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一旦你发现我其实什么都没有——你就会离开我,背叛我,伤害我。
就像那些人一样。
◇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那个瞬间。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
歌唱比赛的评委选中了她,给了她出道的機會。
她以宵待月乃的艺名,成为了她日思夜想的偶像。
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观众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力挥舞着荧光棒,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美九!美九!我爱你!”
“最喜欢你了!”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些话语像蜜糖一样甜,让她觉得自己是被这个世界深深爱着的。
她相信他们是真心的,就像她是真心地想要用歌声回报他们的爱一样。
她错了。
◇
那家周刊的报道出来的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她坐在事务所的休息室里,手机不停地振动。
她以为是粉丝们在给她发祝福消息——那天是她出道一周年的纪念日。
她微笑着打开手机,然后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喂,你和之前的男朋友做过几次了?”
“堕胎,就是把婴儿杀了吧?你个杀人犯还在这里干什么?”
“恶心死了,亏我还那么喜欢你。”
“去死吧,骗子。”
她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留言,手指在颤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看完那些留言的,只记得自己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坐了很久。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后来她才知道,是那个被她拒绝的电视台制片人搞的鬼。
他买通了周刊的记者,捏造了那些丑闻。
事务所的所长在接到那个制片人的电话后,也选择了沉默——他甚至暗示美九,如果她愿意“道歉”,他可以帮她摆平这件事。
美九拒绝了。
然后她就失去了事务所的保护。
广告合约被取消,电视节目被撤换,演唱会的门票卖不出去。
那些曾经说“最爱她”的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她还是没有放弃。
她相信自己的歌声。她相信只要她还能唱,那些被流言蒙蔽的人就一定会回到她身边。
她的歌声有那种力量——她坚信这一点。
于是她站上了最后一场演唱会的舞台。
◇
会场里的人很少。
少到她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面孔在她眼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某种恐怖的、陌生的东西。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想要逃下舞台,想要躲起来,想要把自己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她不能逃。
她必须唱。
如果不唱的话,她就一无所有了。
伴奏开始了。
美九靠近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什么都没有。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呼呼的气流声,像是风穿过空洞的管道。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怎么了?”
“不会是假唱被揭穿了吧?”
“我就说她一直都是靠修音的。”
“走吧走吧,浪费时间。”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会场。
美九站在舞台上,握着麦克风,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
◇
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失声。
美九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开灯,不说话——反正她也说不出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各种各样的死法。
上吊,跳轨,割腕,安眠药。
每一种都很容易,每一种都可以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反正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除了歌声以外一无所有的宵待月乃,失去了声音,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
这件事她九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她只是一个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而现在,她连唱歌都做不到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美工刀,盯着那枚薄薄的刀片看了很久。
◇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
美九的意识从深水中浮起,重新回到了现实。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她感知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那个人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她感知到夜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包裹着她的身体——她们在下落。
然后是一次剧烈的冲击,疼痛从后背传来,但很快又被那层温暖的麻木覆盖。
她感知到那个人抱着她在奔跑。
灌木的枝叶刮过皮肤,急促的呼吸声在头顶起伏,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感知到那个人在躲避什么,在街巷中七拐八绕,脚步时而急促时而放缓,像是在确认是否已经甩掉了追兵。
她感知到那个人停了下来。
环境变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头顶有月光透过缝隙洒落,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被轻轻地靠墙放好,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潮湿的凉意透过衣物渗入皮肤。
她感知到那个人在照顾她。一块湿润的布料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的舒适。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话,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关切。
“……你会没事的。”
“我会保护你的。”
那些话语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美九想要回应,想要告诉那个人她听到了,想要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意识被困在深水中,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动弹不得。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从她脑海深处响起的——温柔的、强硬的、像是主人对奴仆直接下达的指令。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是艾琳的声音。
“最终指令——
触发条件:当你脱离DEM基地范围后,本指令自动激活,进入待机状态。
执行目标:
潜入拉塔托斯克所属设施内部(以下简称“目标设施”)。
成功进入目标设施后,优先接触并控制非战斗人员——包括但不限于技术人员、后勤人员、医务人员。通过被控者获取设施布局、人员配置、通讯节点位置等信息。
当控制网络覆盖目标设施内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非战斗人员时,发起全面行动——切断通讯,封锁出入口,解除战斗人员武装,夺取目标设施的完全控制权。
控制完成后,将设施坐标和控制权移交DEM社后续部队接管。
时限要求:
自脱离DEM基地之时起,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完成潜入。
若逾时未能进入目标设施,本指令将自动判定为失败。
成功潜入后,七天内必须完成全面控制。
若逾时未能达成控制目标,本指令亦将判定为失败。
失败条件(任一满足即判定失败):
脱离DEM基地二十四小时内未能进入目标设施。
你的能力被找到有效的对抗或屏蔽手段。
你被长时间隔离在无法接触任何人员的封闭空间中。
目标设施核心人员对你产生实质性怀疑并采取防范措施。
指令终止时,你对本指令的全部记忆将被清除。
你不会记得被擒获并带回基地后那短短数小时内发生的一切,不会记得这个计划,不会记得自己曾被植入任何指令。”
美九的意识在深水中挣扎。
不,不要。
那个人是来救我的。
她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那里带出来。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五河士织。
她是我的朋友。
我不能——
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那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被植入她意识核心的程序,像是一枚早已埋藏在她神经回路中的定时炸弹,在接收到激活信号的瞬间便接管了她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眼皮开始颤动,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她的肺部开始吸入更多的空气,为即将到来的“工作”做准备。
她想要停下来。
她想要告诉自己的身体停下来。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她从来都控制不了任何事情。
她控制不了那些周刊的报道。
控制不了那些粉丝的背叛。
控制不了自己的失声。
控制不了那个自称“神”的存在将灵结晶塞进她体内。
控制不了艾琳将那个装置贴在她的颈后。
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布。
她什么都控制不了。
美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视野中是下水道昏暗的顶部,月光在水面上折射出粼粼的波纹。
然后她的头自动转向了右侧——那里坐着一个人。
蓝发长发,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庞,关切的眼神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转变为惊喜。
五河士织。
“美九!你醒了——”
士织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美九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眸子中,没有焦点,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有一片空洞无神的平静。
像是橱窗中的人偶,美丽而空洞。
士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
美九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无声的音节。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旋律——一种听不见的、却可以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旋律。
那旋律在下水道狭窄的空间中回荡,穿透了士织的耳膜,穿透了她的思维,直达她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美……九……”
士织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而艰难。
她的身体在抗拒,意志在抵抗——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
那是被艾琳的装置增幅过的精灵力量,就连美九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
抵抗迅速瓦解。
她的眼皮变得沉重,思维开始迟钝,身体渐渐失去力气。
美九的脸在她视野中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她想喊出声,想挣脱,但身体已不再听从使唤。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美九那双空洞的眼睛——以及她嘴角浮现出的一丝微弱的、仿佛完成了某个任务后的满足笑意。
然后,士织的意识沉入黑暗。
美九看着士织的身体缓缓歪倒,靠在墙上,彻底失去意识。
任务完成后,周边无人在场,程序判定指令已执行完毕,美九随之进入待机状态。
只待任何陌生人靠近,她便会再度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