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翌日凌晨零点四十分。
士织再次踏上那条河堤时,手里多了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吃的——也许是因为昨晚花说“习惯了一个人”时那种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也许只是因为,她想来的时候,总得带点什么作为借口。
花依然坐在那把长椅上。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但今晚她没有穿裙子,而是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上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平价服装店随手买的。
只有脚踝上的银镣铐和细长的链子没有变,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看到士织手里的塑料袋,紫蛇瞳微微眨了一下。
“你带了什么?”
“饭团和茶。还有一个小蛋糕。”
士织在她旁边坐下,把袋子放在两人之间。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几样。如果你不饿的话——”
“花很饿。”
花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个塑料袋上。
她伸出手,拿起一个饭团,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研究这个三角形的物体是什么构造。
然后她学着士织的样子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饭团,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是热的。”
“嗯,便利店可以加热。”
“花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饭团,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
士织没有打扰她,也拿起一个饭团,默默地吃着。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气息。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虫鸣在草丛中此起彼伏。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吃着便利店的饭团,谁也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才有的沉默。
花吃完了一个饭团,又拿起那个小蛋糕,拆开包装,低头看了看上面点缀的草莓。
“……这个红色的部分,是什么?”
“草莓。你没吃过草莓吗?”
花沉默了一会儿。
“……花没有吃过很多东西。花来的地方,没有这些东西。”
她用小叉子叉起那颗草莓,放进嘴里,然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士织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吃吗?”
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蛋糕。
“……甜的。和饭团不一样。”
她又吃了一口,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
士织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少女对现界的一切都表现出一种陌生而克制的好奇——她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兴奋地大喊大叫,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无知。
她只是安静地观察,安静地尝试,安静地把每一个新体验收进心里。
两人吃完东西后,花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双手交握在膝上,望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五河小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普通人看不到的?”
士织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向对岸的一棵柳树。
“那棵树,在花眼里是绿色的。但那种绿色和你们看到的绿色不一样——花的眼睛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一层‘光’。人和人不一样,树和树不一样,连河水的光都在不停地变化。”
她放下手,转过头,紫蛇瞳对上士织的视线。
“五河小姐身上的光,是暖橙色的。很温柔的颜色。”
士织愣住了。
光?她能看见别人身上的光?
这个说法太熟悉了——精灵的灵力感知,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对“气息”或“波长”的感应。
她见过十香战斗时迸发的紫色灵光,见过四糸乃冰蓝色灵力流转时的微光,见过八舞翠绿色的风轨。如果花真的能看到“光”,那她——
但不对。
如果她是精灵,她出现的时候应该有空间震。
Ratatoskr的监测系统没有报警,天宫市的警报器没有响过,新闻里也没有任何关于空间震的报道。
也许她只是某种特殊体质的人类?
或者——她真的有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
士织压下心中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能看到所有人身上的光吗?”
花摇了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花的状态不好的时候,就看不到了。而且——花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它时灵时不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花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周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花以为自己的眼睛坏掉了。后来花才知道——不是眼睛坏掉了,是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她握紧手心,又松开。
“来到这里之后,花看到了很多颜色。树的绿,河的蓝,灯的黄。还有五河小姐的暖橙色。”
“花很喜欢这个颜色。”
士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花那双认真的紫蛇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谢谢。”
花歪了歪头,没有追问她在谢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花问起士织在学校的生活,问起她有没有好朋友,问起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的问题都很普通,但每一个都问得很认真,像是在用心记住士织说的每一句话。
士织也问了一些关于花的事情——她之前住在哪里,她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找那个人。
花回答得很坦诚,但那些答案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很远的地方”“不太爱说话的母亲”“因为那个人让花来的”。
她没有说谎的迹象,但也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士织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二十了。
“……又这么晚了。”
“我该回去了。”
花也跟着站了起来。
“嗯。明天见。”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默认了士织明天还会来。
士织犹豫了一下,没有否认。
“……明天见。”
她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花依然站在长椅旁,望着她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色光泽。
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花依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纸,沉默了很久。
“……暖橙色。”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花没有说谎哦。五河小姐的光,确实是暖橙色的。”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紫蛇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花没有告诉你——那种光,在花眼里,和‘命’的颜色是一样的。”
她将包装纸收进口袋里,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河面发呆。
“第三步,完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再过几天……花可能就真的要做出那个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