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凌晨一点十分。
士织踏上河堤的时候,手里依然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但她的脚步比前几晚都要慢一些,因为她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大致了解了花的情况——无家可归,没有亲人,没有身份证明,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花对这些话题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但那种“无所谓”的语气反而让士织更加在意。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独自一人流落街头,夜晚睡在河堤的长椅上,白天不知道在哪里度过。
八月的天宫市,白天气温能飙到三十五度以上,夜晚虽然稍微凉快一些,但蚊虫、闷热、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哪一样都不是露宿街头的人能轻松应付的。
她没有求助,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落叶。
士织每次想到这个画面,心里就堵得慌。
但另一方面——花身上有太多疑点了。
她那身奇怪的装束,她脚踝上的镣铐,她说自己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光”,她对现界事物的陌生感,以及她口中那个模糊的“母亲”和“找人”的使命。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理性告诉她,不应该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得太近。
但感性告诉她,不能放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不管。
两种念头在她脑海里打了整整一天的架,直到她再次踏上这条河堤,也没有分出胜负。
花依然坐在那把长椅上。
今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浅紫色开衫——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平价服装店随手买的。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长椅的一端,葡萄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脖颈上。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抬起头,露出帽檐下半双紫蛇瞳。
“你来了。”
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士织在她旁边坐下,放下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麦茶递过去。
“给。今晚也很热呢。”
花接过麦茶,贴在脸颊上冰了一下,然后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
士织也打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花,你……白天都在哪里待着?这么大的太阳,总不能在太阳底下晒着吧?”
花沉默了几秒。
“……车站的候车室。或者图书馆门口有阴影的地方。花发现只要不做出奇怪的举动,就不会有人赶花走。”
士织攥紧了手中的塑料瓶。
“那昨晚呢?昨晚下了一场大雨,你——”
“花躲在桥洞下面。那里淋不到雨。”
花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士织沉默了。
她看着花——她的T恤看起来很新,但领口的标签还没有剪掉,像是匆匆买来穿上就走的。
她的开衫下摆沾着一点泥渍,大概是昨晚躲雨时蹭到的。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虽然被她用手指梳理过,但依然能看出没有好好打理过的痕迹。
一个在盛夏的夜晚独自睡在河堤上的少女。
一个白天在车站候车室里避暑、夜晚在长椅上过夜的少女。
一个连换洗衣服都只能临时从平价服装店买、连标签都来不及剪的少女。
士织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理智来得及阻止她之前——她开口了。
“花。你要不要……暂时来我家住几天?”
话一出口,士织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邀请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来家里住?而且还是大半夜的,孤零零的河堤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某种特殊的“邀请”?!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家有空房!之前也有朋友借住过!而且我妹妹也在家,不是我一个人住!我是说——你一个女孩子睡在河堤上太不安全了,而且夏天蚊虫多,万一中暑了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睡在外面吧?我只是——我只是觉得——”
她越解释越乱,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花抬起头,紫蛇瞳透过夜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欣喜,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五河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士织被她这么一问,更加窘迫了。
“我知道!我是认真的!我家真的有空房!我妹妹琴里也在家!还有其他——呃——其他房客!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你不用担心——不对,你应该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的话,我家可以提供一张床和一日三餐。这不是什么特别的‘邀请’,只是——只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看到有人睡在河堤上,不可能装作没看见吧?”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正常人看到有人睡在河堤上,可能会报警,可能会联系救助机构,但不会直接邀请对方来自己家里住。
但她就是说不出口那句“我帮你联系福利机构”之类的话。
因为她有一种直觉——花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如果她把她推到那些地方去,她大概会再次消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到哪个角落里。
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冰凉的麦茶,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士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五河小姐,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士织愣了一下。
“花见过很多人。在花来的地方,在花经过的那些城市。那些人看到花的时候,要么无视,要么害怕,要么想利用花。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什么都不图,只是想给花一个住的地方。”
她抬起头,紫蛇瞳对上士织的视线。
“花想知道——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吗?还是只对花一个人?”
士织被她问得又是一愣。
“我……我只是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不能放着不管。”
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就因为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愿意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回自己家?”
“我——”
士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花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发生了变化。
但那是士织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在花脸上看到接近“开心”的表情。
“花明天晚上给你答复,可以吗?”
士织愣了一下。
“诶?”
“花需要想一想。”
“花不是一个人。花身上有一些……五河小姐还不知道的东西。如果花贸然答应的话,可能会给五河小姐带来麻烦。花不想那样。”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士织无法反驳。
“……好。那你慢慢想。不急。”
花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花的麦茶喝完后,士织把空瓶收进塑料袋里,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别热得睡不着。”
“嗯。晚安,五河小姐。”
士织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花。”
“嗯?”
“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今晚跟你说那些话。”
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士织,那双紫蛇瞳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士织收回视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花依然坐在长椅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不会后悔吗。”
“五河士织,你真的——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花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紫蛇瞳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母亲……花好像遇到一个不该遇到的人了。”
“花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