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琴里一直在观察士织。
白天吃饭的时候,士织总是无精打采地打哈欠,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愣神好几秒才想起来往嘴里送。
午饭后,还要趴在桌上睡上一两个小时,醒了还是有浓重的黑眼圈。
琴里问过她是不是没睡好,士织只是笑笑说“有点失眠”。
但琴里没信。
她从小和士织一起长大,知道姐姐说“有点失眠”的时候,就是有心事。
于是她留了个心眼。
她注意到,每天晚上,士织都会在自己房间待到零点前后,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琴里是谁?
Ratatoskr的司令官,五河家的实际掌权人。
家里每一条走廊的动静她都了如指掌。
第一天,她以为士织只是出去散步。
第二天,她开始留意。
第三天,她发现士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第四天,她确认了——士织的作息不对,精神也在透支,跟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恍神,像是精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琴里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说过天宫市的各种都市传说,也见过不少精灵引发的超自然事件。
吸收精气、窃取生命力的妖怪故事她从小听得多了,但发生在自己姐姐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怕士织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怕她深夜出门是去给某个存在“送食”的。
于是第五晚,她调齐了人手。
凌晨零点四十分。
士织的房间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琴里没有开灯,坐在客厅沙发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静静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溜下来。
士织穿着浅色薄外套,踮着脚尖,猫着腰,目光紧盯着玄关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个人。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
“啪。”
客厅的灯亮了。
士织僵在原地,脖颈生硬地转过去。
沙发上,五河琴里端坐着,嘴里叼着棒棒糖,双手交抱在胸前,赤红的双瞳幽幽地打量着她。
她的身后,八舞一只脚踏在茶几上,手持一把空气凝成的“神剑”,摆出了极具中二感的战斗姿态;天香站在另一侧,双臂交叉,目光冷冽,却藏不住眼底那层深重的关切与醋意。
“姐姐大人。”
琴里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这么晚了,穿得这么齐整,猫着腰,踮着脚——是要去哪儿?”
士织干笑。
“琴、琴里……我、我就是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透气。”
琴里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士织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灯光。
客厅的灯明亮而冰冷,照出士织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痕、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
琴里的眉头拧了起来。
“姐姐,你这几天,白天没精打采,吃饭打哈欠,午觉一睡就是两个小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管这叫‘睡不着’?我看你是快被人抽干了才对。”
士织心里一虚。
“我只是……最近有点累……”
“累?为什么累?”
“就、就是睡眠不太规律……”
“不规律到每天凌晨准时出门?”
琴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手写的记录表,上面画满了记号。
“周一凌晨出门,周二凌晨出门,周三、周四——连续五天,没有一天落下的。”
士织瞳孔一缩。
“我本来以为你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每天半夜去送命。所以我今天专门等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把我姐姐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动手。”
八舞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听到这话,发出一阵中二气息十足的狂笑。
“哈哈哈哈——!夜窃本宫契约者魂魄的贱妖,连你带羁绊,一刀两断!”
“等等八舞你在说什么——”
没等士织辩解,八舞已经化作一阵狂风扑来,一记利落的擒拿将士织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她力道控制得极好,士织挣了两下没挣开。
“契约者休动!本宫这‘缚魂锁’,连逃命的疾风都能绞成死结——何况是你!”
天香适时地走上前,蹲下,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干净利落地将士织的手腕反铐在背后。
“士织,你这几天……是不是每晚都在陪别人?”
“天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
天香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那你这张白得像纸的脸是怎么回事?你这双黑眼圈是怎么回事?你半夜连我都要躲着、悄悄溜出去见的人,是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她声线愈沉,末句几乎咬出齿缝。伸手将士织连人带椅按定,侧目看向琴里。
“琴里。可以开始审了。”
琴里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球——皮质口球。
士织看着她那带着阴森笑意的脸,顿时一阵恶寒。
“琴里你等一下——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上次让八舞买的整蛊道具,一直没用上。”
“今晚正好派上用场。”
“这是整蛊——”
话还没说完,口球已经塞进了她嘴里。
绑带扣到脑后,拉紧,士织的世界只剩下“呜呜呜呜”的抗议声。
琴里退后两步,满意地拍拍手。
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士织正对面坐下,关上大灯,打开笔灯,从下往上照着自己的下巴,一张脸在光影中惨白如鬼。
“姐姐大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吧,那个女人是谁?你在哪认识她的?她对你做了什么?”
士织说不话,只能发出单音词。
“呜呜呜呜呜呜!!!”
意思是:你倒是把口球拿掉啊!!!
琴里歪了歪头。
“嗯?你在说什么,没听懂!”
八舞在后面摩拳擦掌,中二气势全开。
“司令,由她嘴硬。本宫碎魂指一旋脚心,疾风化梳,三下绞骨成絮!”
琴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上刑。”
“得令!”
八舞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脱掉士织的拖鞋,露出白皙的脚底。
直接双手十指齐下,对着士织的脚底板开始又挠又戳。
士织猛地弓起背,眼泪瞬间飙出来。
“唔咕呜呜呜呜——!!”
八舞一边挠一边发出中二的解说。
“风爪如刃绫,雷指似电蛇——嘿,契约者,认错没?”
士织浑身抽搐,被反铐的手臂挣扎得哐哐响,却根本逃不开。
她只能用血红的眼睛瞪着琴里,发出无声的控诉。
“你倒是问啊!”
琴里依然稳稳坐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
“还不打算说吗?那继续。”
八舞。
“遵命!嘴硬似冻石?本宫‘冰霜之痕’,引霜作锯,三划教你骨成冰絮!”
她用指甲尖极其轻柔地沿着士织的脚心画螺旋,痒感像电流一样蹿上全身。
士织整个人的头发都炸了了。
“呜呜呜呜呜!!!咕哈哈——呜咕——”
天香站在一旁,看着她被挠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的醋意与心疼交织。
她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伸手解开士织脑后的绑带,把口球取了出来。
士织大口喘气,嘴角挂着口水,红着眼眶,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琴里,嘶哑着嗓子喊道。
“琴里!!你塞着口球我怎么回答问题!!”
“哦——这个啊。”
琴里一脸平静。
“我就是想让你先感受一下抗拒从严的氛围。”
“你、说、什、么?”
八舞在旁边笑得直捶地,天香也微微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琴里收了笑,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翘起二郎腿。
“好了,不闹了。说吧,这几天晚上,你到底见了什么人?”
士织喘匀气,低下头,终于老老实实地开口了。
“……她叫花。我在河堤上遇到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看上去十四五岁,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没有地方住,晚上就睡在河堤的长椅上。我觉得她可怜,就每天晚上给她送点吃的,陪她聊聊天。”
琴里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说你每晚出去,只是给她送饭?”
“真的只是这样。”
士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琴里。
“花她……人很好,也很乖,说话总是轻轻的,但她好像什么都不太懂,连便利店的热食都没见过。她跟我说过,她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光。她说我身上的光是暖橙色的,很温柔。”
琴里沉默了片刻。
“能看到光……是精灵的能力吗?”
“不清楚。但天宫市从未响过空间震警报,她身上也没有明显灵力波动,所以我还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琴里咬了咬棒棒糖的塑料棍,思考着。
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士织面前,蹲下来,直视着那双因为闹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声音变得正经起来。
“姐姐。你确定……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迷惑了,才觉得她‘人很好’?”
士织微怔,浮起花那澄澈眼神、小口进食与轻浅道谢,念头一转,果断摇头。
“不是迷惑。我分得清。”
琴里看了她良久,终于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行。”
“等会儿,带我去见她。”
士织愣住了。
“琴里……”
“我没说要对那个叫花的怎么样。”
琴里打断她。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值得我姐姐连续五天半夜偷跑出去、最近脸色都熬白了的,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我怀疑你变成这样跟她有关系。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天香近身解镣,轻揉士织腕上红痕,低声带几分闷醋。
“我也要去。”
八舞也举起手。
“本宫同行!啜契约者魂的妖,唤暴风为喉,一口吞成碎漩!”
士织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这几个认真的家人兼恋人,心里又暖又愧疚。
“……好。你们准备一下,等下一起去见她。”
士织带着几人匆匆赶到河堤时,长椅上却空无一人。
她心头一沉,走近才发现石椅中央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五河小姐”,字迹清秀而略带生涩。
她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上,花用稚拙的文字写着:这几天和五河小姐相处,花很开心。热的饭团、冰的麦茶、草莓蛋糕,都是花从没尝过的东西。但花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总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告而别,有些抱歉。但山水有相逢,总有一天还会再见。愿五河小姐每晚都能安稳入睡。
士织读完,捏着信纸站了很久。
风从河面吹来,翻动纸角,她的心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琴里却不由分说抽走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亮给天香和八舞,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省得她们看不懂瞎猜。
念完后,琴里把信塞回士织口袋,抱着胳膊说。
“她走了。说有自己的事要做,以后也许还会见面。”
天香沉吟了一下,低声问。
“到底是什么人,走得这么突然……”
八舞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非噬魂秽物,乃晓潮信的白鸟——可留她一命。”
琴里看了一眼士织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
“来也怪,去也怪。不过那让姐姐夜半偷溜、熬白脸的家伙一走,我也不用担心了。”
士织忍不住轻声说。
“花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她连身份来历都说不清,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琴里一听又上了火,指着士织的鼻子数落道。
“姐姐,你以为是跟我们去约会?五天半夜偷跑、连对象底细都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下回再消失,我让令音把你关起来反省、天香陪睡,若还嘴硬,八舞继续‘大刑伺候’伺候!”
士织被训得垂着头,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花就藏在河堤另一侧的死角里。
早在士织她们到来之前,花就已经躲在了这里。
她在石椅上放好那封信,原本盘算着等士织读信时放松警惕,便从背后偷袭,一击杀死她,然后赶紧离开,回去给莲报平安。
可就在她攥紧手心、准备动手的瞬间,她看到了走在士织身后的三个人。
琴里、天香、八舞。
她们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浓烈得如同燃烧的火焰,花几乎立刻确认了她们都是精灵,而且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以她现在这副状态,别说同时面对三个,随便一个她都没有赢的把握。
时机不对。
花缓缓松开手,缩回阴影深处,压低了呼吸。
她躲在暗处,紫蛇瞳幽幽地锁着士织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心中念道。
“莲,你说得没错,要是这次我贸然出手被逮到,恐怕回不去了……还得等找到合适机会再说吧!”
于是,她无声地退入更深的夜色,转眼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