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场面，这几天里是不是出现过好几次了？”
暮光之城议事大楼二层的办公室内，壁灯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在窗框边缘勾勒出一圈细长的暖色。罗德里克站在办公桌后，听库兹涅佐夫讲述最新情况时，蕾米莉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似曾相似感。
“嗯？这种形式的私下会面最近确实比较频繁。”罗德里克拿起桌面上的蘑菇茶喝了一口，“但你们带来的消息总是非常小可，适当回避议事会其他成员非常必要。比如修复传送法阵这件事，如果立刻进行表决，失败的风险不容忽视。”
“这是为何？”斯科特不解，“虽然暮光之城算相对安定的地方，但整体生活水品与地表世界哪怕偏僻乡村都有很大差距。物资匮乏、不见天日、魔兽横行，还可能遭遇比怪物更危险的卓尔。如果能通过法阵前往地表，对很多人而言，不是可以开始更加美好的生活吗？”
“这话倒是不假，城里的人类和矮人大多有类似的想法，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罗德里克竖起两根手指，“地底侏儒和蕈人在居民中占相当比例，它们是黑暗地域的原生族群，对法阵没什么兴趣，因为本就难以在阳光下生存。对这两个族群而言，修复法阵是一个风险远大于收益的鲁莽冒险。”
“你的意思是说，地底侏儒和蕈人会阻挠法阵的修复？”博达的语气有些焦急。
“如果强行推进，很有可能。尼普，你们应该已经见过几次了，泥瓦匠结社的负责人，他手下好几个工匠在出城寻找石料时遭暗精灵捕猎队杀害或绑架。由诸多血债引发的对暗精灵的敌意不限于他一人，已经蔓延到几乎整个侏儒群体；然而侏儒对暗精灵的残暴与强横同样有充分认识，如果不能打消，或至少削减它们对潜在卓尔入侵的担忧，它们将拒绝配合。法阵基座的修筑必须依靠侏儒工匠，这一关无法绕过。”
库兹涅佐夫问他：“那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希望。”罗德里克靠在椅子上，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想要获得足够多的支持，你们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去引导民意。”
“引导民意？该怎么做？”蕾米莉亚很好奇罗德里克准备怎样改变反对者的立场。
“所谓态度，本质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但人的认识与客观现实之间总有一条沟壑。” 罗德里克停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半度，“酒馆里的闲聊、商队间的传言、工匠茶余饭后的牢骚……这些潜移默化的信息会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至修复法阵的收益，而不是引来罗丝侵略军的危险上。”
德莎林忽然打断他的话：“换个词，就是欺瞒。”
“我承认这属于为道德所不容的黑暗技艺，但在这座城镇里，它管用。”
德莎林没有说更多，她只是想提醒众人即将进行的行为性质；但消除世间所有阴影超出了她的职责范围，所以她不会阻止。
“归根结底，你的想法是什么？”短暂的沉默后，妲可可发问，“既然镇民们推举你为镇长，说明你的威望足以影响他们的判断。此外，修复法阵事关重大，我们也想知道暮光之城的领主在全局层次如何看待这件事——传送法阵对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未来的发展方向，还是单纯象征此处与众不同的地标？”
罗德里克将右手放在文件上，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一些卓尔入侵之前的事。暮光之城曾经繁荣过，你们现在看到的这片废墟，当年是商队云集、灯火通明的城镇，主要靠来自地表的丰富商品。这五年时间里来我愈发体会到，仅凭周围那点田地，我们永远无法发展壮大。”
“长期来看，即使不修复法阵，贪得无厌的罗丝把其他地区搜刮一遍后，迟早会把目光投向这里；如果不能找到与其抗衡的力量，毁灭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蕾米莉亚忽然想到暮光之城以前是“第二个真相”的据点，但艾拉诺他们也没能阻止城镇化作废墟。
“对今天的许多居民来说，他们之所以来到暮光之城，不是因为离地表近，而是因为这里有光。哪怕只是透过岩层裂缝漏下来的一点点阳光，也足以让很多人愿意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定居，而不是去刀锋之城或蛛网城那种永暗的地方。人类、矮人，甚至半兽人……我一直相信，他们内心的深处潜藏着一种渴望，回到能看到天空的地方。这股精神动力，可以在不利局面中为我们开辟出可能性。”
库兹涅佐夫点头：“我明白了，有困难，但值得一试。”
一场层次复杂的行动在接下来几天里紧锣密鼓地展开。
博达、斯科特和德莎林三人再次前往矿场，他们将在鼠人们的帮助下寻找城镇仓库缺少的材料——相位蜥蜴的腿。这种东西很难长期保存。
库兹涅佐夫与罗德里克一起对镇内重点群体进行游说布置。蕾米莉亚向艾拉诺和斯波尔询问了意见，他们居然同意向罗德里克透露斯波尔的身份。听到这些信心时，罗德里克只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后迅速将蕈人们拉入氛围营造组中。
蕾米莉亚自己则专心养伤恢复魔力，偶尔也会前往矿场中的秘密据点看看艾拉诺在忙什么。以她掌握的魔法知识，这个基地具备的魔法阵规模很大，相当一部分延伸到岩壁深处，应该远不止伪装、通风和防锈等基本功能；但艾拉诺对她却变得冷淡起来，爱理不理，问得多了甚至要把莉亚赶出去。于是精灵少女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镇内度过。
至于妲可可……
“没人能指挥我。”
这的确是事实。不过从莱茵的踪迹看，她主要在蕾米莉亚附近活动。
……
五天后的夜里，坐在床上的蕾米莉亚睁开眼睛退出冥想，长长呼出一口气。卧室中的油灯被调暗了大半，只剩下墙角那盏，光晕勉强照亮前厅的石凳和桌沿。
她穿上拖鞋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经过断断续续一周的修养，她的魔力脉路已经恢复到第二次使用未来视之前的状态。现在她可以连续使用六阶魔法或单次释放更加强大、很多时候能扭转战局的八阶魔法，足够让掉以轻心的卓尔祭司吃很大苦头，但距离痊愈还有很长距离。
少女不禁感叹于未来视代价之沉重，要知道此刻博达在黯渊前哨牢房中留下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而她的魔脉依然像一件被过度拉伸的织物，虽然不再断裂，却远未恢复弹性。
能重新来过看上去有些作弊，但每次回溯都会让自己更虚弱，选择空间更狭窄。一旦使用不当，很可能陷入“原本存在的出路因魔力耗竭被堵死”的困境——越使用未来视，越坠入绝望的螺旋。
等回去以后，得尽快和舒洛一起探索这种神秘能力的真相，寻找更主动灵活地控制，以及加快魔力恢复的方法。
蕾米莉亚正想着，门框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醒了？”妲可可推开门，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比刚来暮光之城的时候好多了，看来这几天没白让你闲着。”
“呃，对不起……”莉亚低下头，她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忙碌。
妲可可走到旁边，轻轻将少女揽入怀中：“别顾虑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我知道你一路过来的艰难与痛苦，只是你有时候性格要强，不愿意给其他人说。”
“……”蕾米莉亚眼眶有些湿润。或许是被妲可可说中了内心，也可能是不习惯向来冷淡的她靠得如此之近。
“好了。”妲可可松开手臂，拍了拍精灵少女的肩，后退两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斯科特和德莎林快回来了，库兹涅佐夫那边也进展显著。快去准备，一个小时后在议事大楼一层和他们会合。接下来可不是小打小闹了。”
“嗯。”莉亚擦了擦眼角，握紧双手，“这次一定要成功。”
“别轻言一定。”刚走出门口的妲可可脚步停了一下，“你的任务是回去，回到他身边，而不是找罗丝或者别的谁拼命，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