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二位,请进。”
蕾米莉亚和妲可可踏入议事大楼时,城镇各结社负责人已经围坐在长桌两侧,进行一场氛围严肃的讨论。罗德里克亲自将她们迎进门,并递来两份用兽皮装订的文件。
妲可可接过文件,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翻开封面。《空间传送法阵修复流程说明》、《关于蛛网城侵略力量动向的侦察报告》——两个标题都用工整的通用语抄写,边角还盖着暮光之城的蜡印。
“准备得还算充分,我想应该可以打消居民们的疑虑。”妲可可快速浏览了后一份文件中的内容。
之前的数天里,罗德里克派出的斥候发现,卓尔祭司、大量狼蛛骑兵和持矛步兵——罗丝军队的主要构成力量——正从蛛网城向东部署;而通向暮光之城的北侧区域,只有一些由哨兵和弓手组成的小队游荡、警戒。显然,罗丝的下一个主要目标是盾矮人的刚岩堡。
议事会因此判断,暗精灵大军短时间内不会兵临城下。在场多数人脸上浮现出放松的神色,只有矮人议员沉着脸。
“咦,博达他们没来吗?”莉亚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外出寻找法阵材料的同伴们的身影。
“他们正把东西存放到黄昏神庙法阵旁边的储藏室里。”罗德里克望向门口,“估计快到了……看。”
话音刚落,博达和德莎林并肩走入会场。蕾米莉亚站起来挥手。
“辛苦啦!收获怎么样?”
“多亏有鼠人带路,没费太多功夫。”博达按规定将巨斧搁在门口的武器架上,上下打量着蕾米莉亚,“你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嗯嗯,以后能用更强大的魔法支援你们啦。”
“我会期待你将来的表现的。”博达顿了顿,又记起一件事情,“对了,说起来我们在狩猎途中遇到了一件怪事。”
“怪事?”
“一盏飘浮在空中的灯笼。在鼠人发现它之前,好像已经跟踪了我们一段时间。” 盾矮人挠了挠下巴,显然对那东西耿耿于怀,“那东西一直吊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挨了斯科特一枪后开始摇摇晃晃地逃跑。德莎林掷出一柄圣光长矛将它贯穿,灯笼碎成一片黄烟,闻起来像发霉的旧纸张。”
“听起来有些奇怪……我印象里没有类似的怪物。”蕾米莉亚模糊觉得某个记忆角落被触动,却一时抓不住具体是什么。
这场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包括博达在内的参与出城收集材料或侦察的人员需要向议事会详细汇报材料收集情况与沿途见闻。
研讨、辩论、表决的流程冗长乏味,妲可可也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蕾米莉亚逐渐失去兴趣。她找了一个没人留意的时机,悄悄从后门溜出大厅,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铁匠铺的锤击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层熟悉的旧毯子盖在城镇上空。
穿过山腰高处的路口,走出北门,沿途的行人和商贩已经习惯了这位银发精灵的存在,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可能是气温变化剧烈的缘故,今天的景色略有些不同。雾气比往常浓重,从河滩和农田方向漫上来,像一层潮湿的薄纱挂在天地之间。棕杆菇比前几天又长高了一截,密密麻麻立在田垄上。带着寒意的河风拂过菌杆,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呜咽。
农场距离城镇不远,不时会有守卫小队巡逻,本应是较为安全的区域;此时却有丝丝危险的尖锐触觉浮现,让蕾米莉亚不自觉地裹紧外套,拿出空间戒指中的智者千虑握在手中。
她正犹豫是否应该原路返回,但又觉得若是连前往近在咫尺的矿场都做不到,在同伴们面前会很没面子。少女迈着迟疑的脚步又向前走了一段,左侧河岸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碰撞声和脚步声。
蕾米莉亚转过头,看见两个蕈人正沿着河边朝这边跑来,它们身后是四名且战且退的巡逻队员。
“当心,敌袭!”蕈人用意念孢子向她传讯,声调里带着少见的慌张。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镇上报信,我来对付它们。”
她快步前进拉近距离,发现正在攻击守卫的是几个矮小身影,只有三尺来高。它们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只剩几根破布条,露出下面黝黑、瘦得皮包骨的肢体。面部和人类相似,但颧骨异常突出,整个眼眶充斥着血红,额头上长有一个寸长尖角。
一名暮光守卫挥刀斜劈,将一个小个子怪物的脖子砍断一半;没有鲜血喷出,刀身反而被死死卡在切口中。怪物举起手臂,指尖的指甲又长又尖,泛着不祥的暗绿色,朝守卫胸口抓去。守卫被迫弃刀后撤,旁边的另一个怪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长满霉菌的馒头,猛地掷出。
守卫举盾格挡,馒头砸在盾面上碎成粉末,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鼻孔溢出鲜血——某种伤害穿透了盾牌。
“鬼精?”
蕾米莉亚终于想起这个形象是葛叶曾经向她介绍过的一种东洲特有物种,由残留怨魂附着在各种物体上形成。被阴阳师作为仆从使役时,它们有另一个大陆广为人知的称谓:式神。
东洲、阴阳术——这些词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少女倒吸一口凉气。她来不及细想式神出现在此意味着什么,立刻着手应敌。
她先释放一道风刃,精准命中一只扑向倒地守卫的饿鬼,将其攻击动作打断。
“吼!”
魔法攻击将式神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只河童双手虚抱,水球在掌间凝聚,朝她砸来——速度不快,弹道也直。蕾米莉亚侧身避开,同时甩出两枚魔法飞弹,封锁敌人的行动空间;等河童做出明显向右移动的动作后,魔纹于指尖绽放,瞄准河童头部射出一根炽焰箭。那东西的整个躯体被撕裂、点燃,还原为一张带着血迹的符纸,然后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另一个饿鬼横向移动,试图从左侧迂回。蕾米莉亚假装没看见,等它自以为找到机会纵身扑来时,一道带着淡绿色星芒的闪电劈在它身上。饿鬼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在耀眼白光中化作一撮灰烬。
最后一只河童转身想逃,试图渡河。暮光守卫们作战英勇、配合娴熟——一人投出长矛,将河童死死钉在滩涂上;另一人抡起大锤,正中其后脑勺。
战斗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非常感谢,蕾米莉亚小姐。”守卫队长扶起受伤同伴向少女道谢,“这种怪物我们以前从未见过……实在诡异,难道是罗丝开发的新使魔?”
“不,这东西的历史可长着呢。”蕾米莉亚摇头,“必须尽快向罗德里克报告,我们可能会有大麻烦了。”
他们找到躲在附近的蕈人农夫,刚准备动身返回,危险直觉再度于少女心头浮现。
数个黑影从对岸越过河面,拦在众人前方。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穿着铁靴的脚,步伐沉重,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往上是一副漆黑的铠甲,胸甲上刻着狰狞的鬼面纹样,怒目圆睁,仿佛活物。头盔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位置跳动,幽幽地烧着。
鬼武士。比之前的孩童鬼精高出一倍有余,手持一柄五尺多长的大太刀,刀身泛着暗紫色的光。
在其后方,跟着两个披着破旧僧袍的身影。那些“僧人”身材瘦削,皮肤青黑,各拄一根锡杖,杖首的环圈叮叮当当响着,声音不紧不慢,像送葬的铃声。
独眼侍僧。这些怪物没有脸,这个名字源于头部中央那一团微弱红光。
而在它们旁边,雾气中浮现出一个更加庞大的轮廓。那是一头犬形怪物,没有下半身,只有巨大的头颅和两只前爪。从胸腔以下被一张张写满符咒的纸片包裹。那些符咒散发着深紫红色光芒,像无数只手托举着这副残缺的躯体,让它悬浮在半空中。三只头——中央那只最大,两侧各有一只较小的——六只眼睛同时燃烧着苍黄色的火焰,像六盏地狱的灯笼。
地狱三头恶犬。
有人用阴阳术改造了它,让咒术代替后肢和半截躯干。没有地面的拖累,它的机动性只会更强。是谁的手笔,无需多言。
“呜……”虽然尽力鼓起勇气,蕾米莉亚的身体还是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独眼侍僧的战力大约相当于人类老兵,还在应对能力之内;但鬼武士和地狱三头恶犬每一只至少有精英级人类强者的实力。此时她尚未完全恢复,又没有可靠的保护屏障争取吟唱时间,对付起来会非常吃力。
这还没算上司马无邪可能施加的各种强化术式。
现在应该怎么做?莉亚努力回忆舒洛的教导:遇到高威胁性强敌时,绝不能露出后背。要面朝对方,随时留意敌人动作,同时设法拉开距离,向可能获得救援的方向靠拢。
但和世界上所有其他事情一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怪物不会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
鬼武士高举太刀向她冲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守卫队长带着一名下属立刻上前,两把剑架住太刀,将鬼武士死死顶在十五尺之外。
与此同时,独眼侍僧手中锡杖的环圈声变得沉闷急促。土元素魔力以锡杖为核心向周围地面扩散,泥地开始软化、翻涌。
蕾米莉亚知道它们正在释放泥沼术。她激活高速咏唱,抢在前面完成了地火冲击。一道圆形火柱冷不丁从独眼侍僧脚下喷涌而出,将它们炸飞十尺远,翻滚着摔在地上。
她没有多看,因为真正的致命威胁正迅速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