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仍记得那天,在一个雨后微晴的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气喘吁吁地劈砍木柴,一个披着深蓝色长袍的老人就这么闲庭信步地穿过敞开的破旧院门走了进来。
他来到七月面前,脱下毡帽,露出打理地一丝不苟地灰白色头发,弯腰行礼。
巴斐立托穆,一个谈吐不凡的老人,也是很礼貌很有精神的法师。这是七月的第一印象。
那时的巴斐立托穆还不是伊泊尔海军学院的院长,而是“帝国第三舰队参谋长巴斐立托穆男爵”。据他本人的说法,先前的游医原本就是他远方的朋友。那位朋友在最近的一次见面中向他提到这座帝国海域边境的小岛上有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在之后的交谈中,老法师慰问了渔夫的伤势,并无偿赠与了一些看起来精致且高档的药物。之后,在两人感激的目光中,老人留下了改日拜访的约定之后就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渔夫神奇的恢复程度也证实了老人的善意。于是当老人再次登门拜访,慢慢在闲谈中聊到关于七月的身世时,涉世未深的少年只是略作犹豫就不再坚持否认自己身为海妖的事实了。
那天少年拆开了一直以来绑在作弊的绷带,老人凝视着那片青色的鳞片,一时失语。
“...这真是圣矛的眷顾。”七月还记得老人的手指向自己左臂那片小小的青鳞时那颤抖的姿态,如同苦行多年的朝圣者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应许之地。
奇怪了。
故事听到这里,在场的两位冒险者对视了一眼。按照这个走向,老咒术师显然是认出了七月的海皇之身。这样对帝国人来说最可能的选择就是趁这个时候大力提升这位年轻海皇的好感度。所以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最后还是与这位反目了?
趴在床上的大头灰鸟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故事还没有讲完。”
总之当时的巴斐立托穆看起来认出了少年的不凡,但老渔民和七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当巴斐立托穆邀请这个少年去往伊泊尔接受无偿的高等教育时,老渔民几乎是立刻就满口答应了。
“你是个好孩子,有这样的机会,总好过跟着我当一辈子渔民。”老渔民这样劝解着对自己依依不舍的养子。
于是就这样,名为七月的少年最终还是跟随老咒术师离开了生活了六年的小岛。
巴斐立托穆男爵在伊泊尔靠近教堂广场的地方找到了一片幽静又不失便利的住所,随后在接下来的数个月里安排人手对他进行照顾。
七月在这里接受了来自各个学者的教育和检查,享受美味的食物和优渥的物资保障。海皇的天赋初显端倪,学者们开始发现他们所传授的知识既不需要复述,也无需详述就能轻易掌握,因此针对他的教育和考核周期也被一再缩短。
“这是真正的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啊。”言理对这样的天赋羡慕地眼冒星星。
时一点点头,海妖本来就是聪慧而很有学习天赋的种族,海皇之躯多半只会更厉害,他由衷感慨道:“那段时间你的成长一定很快。”
确实如此,而巴斐立托穆的团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针对海皇的特训迅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个叫麦特龙的女学者被带到七月面前,开始向他教导全新的,特殊的课程。
作为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他已通过在这之前所学的课程掌握了同龄人类能够学到的大多数知识,在理论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早已显得更为优秀。
但是这在帝国人看来只是打好了基础,是为了更大的计划。在麦特龙女士的课程中,他被教授一种更为晦涩而深奥的知识。
灵脉学。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七月终于开始理解自己的真正身份,而帝国人的意图被揭晓:
以海皇之意志,佐以大地的灵脉之力,平息怒海的永恒风暴,开辟全新的航路。
当计划成功之时,不光是以伊泊尔为中心辐射的诸多海岸将得到不受限制的大力发展,连阿毕斯塔这样的偏远海岛也将荫庇于这一壮举。
故事讲到这里,七月停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小小客房的地板上投下纤细零落的光斑。在这期间言理还出去一趟,带来了两人的早餐。
“这个叫苏比,里面裹了炸虾和蟹条,配酸奶吃的。”她拢起一块热腾腾的卷饼,美美地咬了一小口。
“闻起来很有食欲,以前来竟然没吃过。”时一好奇地看着手里的肉饼,而一旁趴着的七月也支起来往他手里张望着。
“看来你的搭档遇到了来自北方的因哥特人。”七月后知后觉地认出了他们的早餐。
时一问:“也是这几年出现在这的?”
“当然。”七月说,“在我们完成那件事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就慢慢聚集过来了。”
时一当然知道对方所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他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反正时候到了总会弄清楚。
一旁的言理好奇地问道:“你们刚才说到哪了?”
“七月刚讲到帝国人希望他平息怒海的风暴。”
“哦。”言理咽下嘴里的东西,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鸟:“所以你答应了?”
事实上当时七月答应地很痛快。少年总是会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心生好感,更何况他的生活已向好的方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么既然是力所能及的事,听起来又不错,有什么理由不做呢?
按照帝国人当时的计划,整个怒海的海面将会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平静下来,而本该发生在海面的雷霆与风暴将随着地脉曲线被引导向东南方的烬海里。
“现在看来是成功了。”言理点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鸟又迟疑起来:“也许。”
时一也想到这点。以当时的情况看,帝国人与这位数海皇之间的关系很融洽,甚至可以说处理的相当成功。因此也实在想象不出两边如何会闹翻脸。
除非后来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七月。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按照帝国人的部署去执行了一些仪式。但仪式的过程和真正的结果我并不知晓。”七月冷冰冰地说:“我之后的记忆就是被永无止尽地困在漆黑的意识深处,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我会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当我全力来到它的尽头,就会发现自己出现在各种人偶的身体里。”
“我就如同那些胆小鬼们想看又不敢看的恐怖话本里,那四处爬行、择人而噬的恶鬼。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年,永远不知饥饿,慢慢忘记食物的香味,活物的温度。”
言理摸了摸被护甲片裹着的胳膊,打了个寒战。
“那么,”时一想起昨天的第二个故事,“你有操纵过一具铁甲身体么?”
这下七月真的有些诧异起来:“连这都调查到了?真是名不虚传的冒险者。”
“在那令我失去意识的仪式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我就在一副铁甲中醒来了。说到这里,你们猜猜我遇到了谁?”
时一三下五除二干掉了手里的卷饼,意犹未尽地擦擦嘴:“巴斐立托穆?”
“是‘院长’巴斐立托穆伯爵。”虽然人偶的发声器很难有什么表情,但在场的两位冒险者仍能感受到对方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什么帝国出现了叛徒,导致仪式出现了意外,但目的还是达成了,帝国很感激我。但话里话外就是不允许我找回自己的躯体,不允许我走出那所学院。”
“那你的养父呢?他知道你的情况吗?”言理还惦记着自己最初的委托,下意识地问起了相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