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的诉求吧。”冒险者小姐调整了一下坐姿，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他的性命，请你们保护他，让他活下来。”老人一口气快速说完。
他的话让言理有些困惑。保护委托人的性命不是理所当然的么？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越过愈燃愈旺的篝火，她紧紧地盯着老人的眼睛，试图从他流露的情绪中读找到什么端倪。之后又有那么一瞬间，她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一旁的搭档，但对方只是低头舀动着汤锅。
“这个要求，我们可以答应。”时一淡淡道。他还是没有抬头，就好像在讨论一件“晚饭要不要多切两块肉”这样无关紧要的事。
“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样的回复。”老人严肃地说。
无妨。时一抬起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宏伟的夜空：“以高塔之上的群星为名，无论命运如何流动，无论艰难险阻，我愿保护海皇七月之性命，至死方休。”
“这样足够了。”老人满意地微微起身致礼。“非常感谢，贤者大人。我开始理解，您为何得以赢得那枚崇高的徽章了。”
这是...言理哪怕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了。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抓住了时一宽大的袖子。面具挡住了她的脸色，皎洁的月光映照在她略显苍白的手腕上，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
虽然很想知道这位搭档究竟知晓了什么，又对自己隐瞒了多少，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当场刨根问底的冲动。
猛地回头看向了眼前的老人，这位来自玛拉的冒险者终于在这一刻重现出长久的冒险以来不断磨练、不曾褪色的凌厉气势。即便看不到她的眼神，这位伊泊尔的军事院长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注视中所释放的压迫力。
“没关系的，挚友。”时一反手握住对方柔弱冰冷的小手安慰道：“即便我们作出另一个选择也是一样的。”
誓言...性命...选择？
“那么就请说吧。七月的下落。”压下一瞬间膨胀纷乱的思绪，言理看着老人冷冷地开口。
“在伊泊尔东北面的海港小镇，纳拉夏泊尔。”老人回答地很干脆：“虽然是只个小城镇，但也是第三舰队的分基地之一，其中的伯恩联队已经在这里部署运营了二十年之久，那里原本的居民也已经全部安排迁走了。”
言理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
“首先，我当然不建议你们强攻。”老人摊开双手：“我已经不再属于第三舰队的指挥系统，哪怕行政等级比以前高也没有权力来调开那里的军队来给你们创造强突的机会。”
言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问题等会再说。我们还需要弄清你的意图。”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朱唇轻启，缓缓重复了一遍：“你的，真实意图。”
“我明白。因为之前的遭遇和情报的缺失，你们对我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和不满。关于这些我可以慢慢解释。”老人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取出两样东西。
“你们已经知道了七月依靠人偶活动的现状。但我还是强调一下：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接受工学教育，在学院里潜伏的四年里也没有注重这方面的知识，所以确如贤者所认为的那样，他并不理解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控制那些东西的。”老人说着展示起手中的两个复杂器械，“为了说明这一情况，也为了之后你们的行动。我带来了两个仿制品，虽然外形看起来差不多...总之将就看看吧。”
他先是掂了掂左手那一团看起来像金属爪的黑色器械：“就像如同一般范畴上的工学认知，操控人偶当然离不开控制器...虽然这些东西的使用方式，呃。你得把它插进后颈，然后——”老人做了个五指松开的动作：“随后你们就会失去意识。”
“竟然做到这一步了。”时一感慨，“据我所知大多数生命的意志信号都是极其复杂的，尤其是人类或海妖这样的。”
老人摇摇头：“不要误会，它们并非这个时代的产物。如果我们能够生产这些东西，那你们大概早就能听到帝国人反推北方冰原的消息了。”
那就又是古代文明了。时一点点头，以当代的技术水平和理论知识，做出这种东西确实不太可能，或者高塔议会不应该一点消息都不知晓。他看向老人的另一只手，一个漆黑的方块在月光下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所以这是成对的另一样，也就是七月操控的人偶里所必须的核心了？”
“可以这么理解。”老人抬高右手，把手里的黑块左右展示了一下：“我手里的只是仿制失败的废物而已。正品在你们身后的那只人偶里有一个，但我建议最好不要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拆开来。”
“我明白了。果真是你促成了七月在这四年来的活动。”言理刷刷地记下，“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多原因促使我们选择这么做，但你可以理解为最初是出于内疚。”老人把双肘支在曲起的膝盖上，双手覆上布满皱纹的双颊缓慢地揉捏着：“帝国选择平息怒海的风暴是有其背后的远大战略的。为了更宏远的布局，摄政王殿下可以牺牲一切，而我只是个懦弱的瓦尔德高地人。”
“当我们被告知仪式不能被停止时，一切都晚了。赫卡司托带着摄政王的手谕和任命书接管了第三舰队。”
但也至少是升了爵位又出任院长了。时一在心里默默点评，面无表情地舀起一碗肉汤，轻轻吹开上面漂浮的菜叶和肉沫。
前途无量啊院长大人。
“事实上并非只有我，还有其他曾经教导过那孩子的同僚们。乌拉希塔和库鲁多米鲁在那之后就一直试图找到办法改变他的处境。”老人略带些悲伤地揉着脸：“他们是智慧且勇敢的学者，只是太心急了。”
“赫卡司托？”言理停下笔。
宁静的露营地里只有木柴在烈焰的舔舐下发出的脆响。这两位试图帮助七月的学者，看起来下场不太好。
女孩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少许：“所以你们找到了这个办法，先给予那孩子暂时的一部分自由？”
“这确实是我们的初衷，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初衷、变化。好吧。言理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有些违和的措辞。但是，“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就直接问了。”少女仍然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老人：“你们是否真的希望这位海皇脱困？”
老人没有回答。或者说，这次的沉默持续的格外长久。
“先吃一口吧，味道还不错。”一旁的时一把盛好的碗递给她，“我来替他回答这个问题吧。”
他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老人：“在七月最初被困的时候，他大概是真的想把七月完好无损地放出来，但现在恐怕是无法决定了。”
“为什么？”言理瞪着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遗漏了什么信息。
因为来自帝国高层的不可抗力？不太可能。如果是这样，以巴斐立托穆为主的帝国人从一开始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安心享受荣誉和地位，何至于到现在？
难道是他们要解救的对象身上有问题？她仔细回想着七月一直以来的一举一动。难道出现过什么异常，被自己的搭档看出来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抱歉，并没有对你隐瞒的意思。”时一歉意地说，“就在你昨晚睡下之后，我放出信筝委托一位朋友调查了一些东西。”
他起身从火上拎起热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走到静坐着的巴斐立托穆身边，和他一起慢慢盘腿坐下。
“449年的丰饶祭典开始前，”他轻笑着对巴斐立托穆说：“帝国人用一条黑船带回的东西，是被称为希尔德恩，也就是梦神之血的古代遗迹产物吧。那些黑水，恐怕是被用在这位年轻的海皇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