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言理立刻察觉到这句话的不对劲。在这一瞬间,她想起巴斐立托穆与面前的男人在篝火下的约定。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真实的情况远比自己在篝火前所预想的还要严重和复杂。她用力拉起搭档的衣领,“你…你们!我到底疏忽了什么?”
时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怀里取出两张叠起的纸递过去。
“身为英雄的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时一看着她的眼神既有宽慰和认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我只是一个拥有力量的普通人,有些蠢事就让普通人去做好了。”
随后他又被自己的话弄笑起来。嗨,好好的休假,尽是些破事。
他抓起搭档的手松开自己的衣领,随后用力挪开面前的盖板:“但是如果我搞砸了,那就拜托你收尾了。”
言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接过对方手中的纸。
而时一趁此机会将她挣开,纵身越入下方,就像一块方糖掉进杯子里。
“时一!”反应过来的少女奋力捞向对方,却只抓住一片破碎的衣角。
随着水花落下,正要做点什么的她忽然听到讯石里传来一阵富有节奏感的咳嗽。
这是他们与涅拉普达的暗号:场地警报即将恢复功能。
不,冷静。她看着下方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努力克制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在曾经的冒险生涯中,她曾遇到过无数次险境,她的这位搭档也不止一次干过奇怪的事情。
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她看着手心里被捏的变形的纸,缓缓打开其中一张,书写工整的玛拉文字映入眼帘,从排版看似乎是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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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友时一亲启:
关于此前来信所质询之事,议会关于海皇的资料不足,对此深表歉意。
至于此前所描述之黑水,相关资料简要描述如下。
梦神之血,乃是乌弗克文明所留下的遗迹中被发现的产物。常温下为黑色液体,无味,无挥发性,质地极轻,具有强致幻性,并且其渗透作用可以迅速突破甲质以外的任何生物表皮。
在议会档案馆记载的143次来自各国的动物实验中,有52个实验受体被进行了一年以上的完全浸泡并全部存活。
其中的半数受体表现出无规律的肢体异变。
被唤醒的受体中,其中的49个最终得到心智损毁的认定,剩余3个表现出更强的逻辑性与思考能力,但行为与性格与此前大不相同。
所有接受长期浸泡的实验受体都已被销毁。
青衣
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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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理难以置信地合上信。
“就在你昨晚睡下之后,我放出信筝委托一位朋友调查了一些东西。”
她忽然想起搭档说过的这句话,又打开信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在七月最初被困的时候,他大概是真的想把七月完好无损地放出来,但现在恐怕是无法决定了。”
又合上信。原来如此。
生物在经过梦神之血的长期浸泡后会发生难以预测的恶变,听起来更像是哈姆神话中诱人堕落的混沌之神,凡人只要进入祂的神域就会慢慢腐化为祂的黑暗信徒,最后甚至变成祂的一部分。
巴斐立托穆一定也是察觉到了七月的变化,并因此陷入了两难。或许他和那些学者们是真的像普通长辈那样关爱着这位少年,但当察觉情况不对时,不仅没有能力阻止,也为时已晚了。
但是。这个年轻的海皇当时到底是变成了什么样呢?她回想起之前的接触中,那个表现的有血有肉的少年,想象着他忽然露出一副老谋深算、冷血嗜杀的面目。
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少年此刻又是何种模样?
他们所见到的七月只是他的伪装吗?可就算是这样,时一又为什么要跳下去?
她甩了甩脑袋,止不住心急火燎地打开另一张纸。
映入眼帘的同样是玛拉文字,但这次的行文多了一些工整娟秀的味道。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哪个熟人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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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不要把海皇的身体贸然打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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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颓然靠在冰冷的通道里。
神璃的留言似乎佐证了什么,又似乎在暗示什么。可是,究竟还有什么是她没有想到或没有注意到的?
而她来到此地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时,小小密室内门口传来异响。她赶忙把通风口的盖板重新合上,躲在后面把萤石熄灭。
下一刻,石台上的门被向外拉开,点燃的灯火照亮了密室的空间。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踏上石质台阶。
“你们做的很好。”赫卡司托满意地点点头。言理顺着他的视线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房间角落的水下隐隐可见一个人形。
赫卡司托环顾了密室一圈,完全没有注意到通风口。言理倒是很担心他发现刚下去的时一,不过从她这边看来是完全没看到一丝痕迹。
监察官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满意地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小小的空间里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正在转身的赫卡司托狼狈地抓着身边的士兵才没晃到身后的水池里,言理则奋力扣住了盖板防止它脱落出去。
“难道是从外面打进来了?”赫卡司托一边弯下腰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这两个玛拉人是要向帝国宣战么?”
言理:“...”
就当她正恼火时,讯石那里又传来涅拉普达焦急的声音:“是渊血者!渊血者已经攻破了港口,其中的一部分正在和大教堂的守卫交战!你那里小心,它们似乎是奔着地宫去的!”
伴随着时不时传来的爆裂声和长鸣的警钟声,讯石那边再度切断了。
渊血者?
她楞了一下,随后就反应过来。
这是一群来自深海的堕落者。言理对他们并不陌生。早在净化纯白平原的那次事件中,她就和其他同伴一起与这群强大的对手连续激战了数天,最终还是靠着被唤醒的古代人形兵器才击退了那些可怕的敌人。
既然是他们的话,那刚才的动静就是——
纳拉夏泊尔港码头。
年轻的士兵蹲在塔楼上,手脚哆嗦地摇着弩炮的高低机,一旁的老兵用力扛起一根崭新的破甲弩箭并装填进长槽里。
“再试一次!”老兵怒吼着扛起握把:“抬高角度!三,二,一,放!”
随着清脆的机簧碰撞声,粗长的精铁弩箭冲向远方,消失在夜空中。
几人顾不得观察战果,又开始进行下一轮装填。一个贴着士官肩章的尸体无力地歪在一边,胸口处的衣衫破碎,露出狭长的伤口,尚未凝固的血液无声地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在他们所处的塔楼后方的海岸城墙上,数门漆黑粗壮的火炮也刚刚完成一轮发射。
海岸上不断有巨浪朝着岸上腾起,又在半空中凝结为冰晶的雨。在炮火的火光下,闪耀着猩红光芒的冰晶暴风雪汹涌地扑向城墙上的人群。
“没有用!”老兵大吼着,“只剩我们了,但是埃米死了就没有观察手!”他抓起一旁被一片狼藉的地面绊倒的年轻士兵:“我们得——”
轰——
又是数枚冰晶轰击在他们周围,四处飞散的破片在两人之间炸开。
回过神的新兵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躯体,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断裂了。
他大喊大叫着爬向楼梯,但下一秒就被一根冰枪钉在原地。随后是更多冰矛有力地冲击着塔台的空间。他无力地弹了两下腿,慢慢地失去了声息。
“最后一座外围箭塔失守了。”城墙后方的指挥台前,战团领军都督阿斯特听着观察员的汇报,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不远处的城墙上,震耳欲聋的火炮与冰石撞击声中夹杂着城墙营队长官的怒吼:“所有炮手!不要管后面那个大块头,给我压制住那些招潮者!”
虽然这样想没错,可是在视线极差的黑夜里,当下最有效的反击手段是那些视野更好,精度更高的塔楼弩炮们。如今外围的弩炮已经在敌人的上一波突袭中被拔除,沿岸的火炮空有破坏力和射程却完全暴露在那些躲在海面之下的深海咒术师的影响范围里。
想要在对阵中压制对方的咒术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调集自己的咒术师进行反制。
但是...阿斯特看着大海方向的一片漆黑。虽然暂时还看不清远方的海面上那个东西,但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团巨大的蓝色光焰冲天而起,拖着狭长的弧线落入城里,引发天崩地裂的动静。
他们现在几乎解决不了那东西。这样一来,敌人就始终拥有快速击溃军阵的能力。而人类的咒术师如果无法结成军阵,是几乎不可能完成大型咒术的。可是如果就这样化为小组形式的战术,就更加难以弥补与招潮者之间的个体差距了。
但即便如此,也该能见到个人啊。他看了眼周围和城墙上匆忙跑动的士兵们,好像只有零星几个正在努力拆解敌方攻势的咒术师,其他的大部分都不见踪影。
他们的咒术师怎么还没到?
“古尔!”他喊住匆匆跑来的副官:“我们的咒术师呢?”
“被拖住了,大人!”副官的盔甲上挂着黑色的血污:“大量劣变者出现在了城镇内部,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领军都督的心沉了下去。这样下去,这座要塞的沦陷是必然的。但他还是决定带领小伙子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现在要做的是逐步建立后方防线,如果情势变得更加不利,那就放弃这些沿岸火炮,撤退到核心区域。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方虽然拥有一只能够喷射毁灭性光弹的巨兽,但它的注意力始终没有放到他们这群人身上。
可是话说回来,它为什么要孜孜不倦地轰击后方的城镇中心?那个方向根本就不是城中的咒术战团所部署的地方。
可是他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间。被炮火照亮的前方海面又涌起大片黑影。敌人的下一波炮灰冲锋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