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又走了两天,终于抵达了水方山。
池七是被车外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去,入目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水方山,顾名思义,是一座被水环绕的山城。
清澈的河流从山间蜿蜒而下,穿城而过,河面上架着一座座古朴的石桥,桥身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河岸两旁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屋前屋后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地开着,把整座山城装点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润的水汽,混着花草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饭香,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与一路而来的荒野、荒天道、林家寨的肃杀截然不同,这里安宁、祥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
“这就是水方山?”池七低声喃喃,幽蓝的瞳孔里映着满城的春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水方山。”白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我小时候随母亲来过一次。这里山清水秀,灵气清润,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池七转过头,看见白梦正站在她身后,浅紫色的衣裙被风轻轻吹起,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竹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柔。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池七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连忙别过头,假装去看城外的风景,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嗯。”池七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白梦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点破。她走上前,自然地握住池七的手,语气温柔:“走吧,我们进城。商队要在这里休整几天,你正好可以好好养伤。”
池七的手被她握着,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来,却被白梦握得更紧了。
“别挣。”白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你伤还没好,走路不稳,我扶着你。”
池七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再挣。
她任由白梦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下马车,走进了水方山的城门。
城门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穿着劲装的武者。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意,说话声、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乐章。
池七走在人群里,浑身不自在。
像这样走在热闹的人群里,被人潮簇拥着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到近乎奢侈的体验。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别紧张。”白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放松一点。”
池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身体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松。
白梦也不勉强,只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水方山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清长风和玄妙和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清长老,你看。”玄妙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手中的机关扇轻轻摇着,“那小丫头,跟白梦仙医在一起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清长风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看着池七的背影,就像是不知所措的女孩一样。
清长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至少,对白梦仙医,她是真心的。”
“那是自然。”玄妙和笑了笑,“一个愿意用命去护另一个人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清长风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面的两个身影。
水方山的休整,比池七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商队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了下来,护卫们各司其职,清点物资、检查车马、轮换值守,一切井井有条。
池七的房间在客栈二楼,靠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城外的青山和穿城而过的河流。
白梦每天都会来她的房间,为她疗伤、换药,然后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大多时候,都是白梦在说,池七在听。
白梦会说竹林的事,说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学医的趣事,说竹林里那些调皮的灵兽,说她救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池七就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安静地听着,幽蓝的瞳孔里映着白梦的侧脸,偶尔“嗯”一声,或者极轻地点一下头。
她不擅长说话,也不擅长表达,但她喜欢听白梦说话。
喜欢看白梦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喜欢看白梦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喜欢看白梦认真为她换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冰封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这天下午,白梦为池七换完药,忽然站起身,笑着对她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池七一愣:“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白梦神秘地笑了笑,伸手拉住她的手,“走吧,不远。”
池七被她拉着走出客栈,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外的一条小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河岸两旁长满了翠绿的青草,草地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这里……”池七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怔住。
“好看吗?”白梦笑着问,拉着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我小时候来水方山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可以坐一下午。”
池七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看着身边微笑的白梦,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听着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她从来不敢做的梦。
“池七。”白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在想什么?”
池七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别过头,声音平淡:“没什么。”
白梦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池七身边,陪着她看河水、看青山、看天上飘过的白云。
过了很久,池七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白梦侧过头,看着她。
“我从小就在打打杀杀里长大。”池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青山上,幽蓝的瞳孔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身边的人,不是想杀我,就是想利用我。我见过最多的颜色,是血的红色。我听过最多的声音,是惨叫和厮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山看水,身边还有人陪着……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白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深紫色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水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池七的手。
“以后会有的。”白梦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以后,我陪你去更多这样的地方。看更多的山,更多的水,过更多安安静静的日子。”
池七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转过头,看着白梦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清澈、坚定、温柔,没有一丝犹豫。
池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白梦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两个身影并肩坐在草地上,手牵着手。
池七靠在白梦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