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救

作者:哥特式彼岸 更新时间:2026/10/8 18:26:23 字数:4958

池七在冰原上走了两天。

没有灵灯的指引。灵灯在之前的战斗中掉在了冰原上,她后来回去找到了。但灯芯的光芒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照明,无法召唤亡灵,无法形成精神屏障。

她的伤在缓慢愈合。实验体的身体有超强的自愈能力——这是教会改造的结果,为了让工具更耐用。但愈合的速度很慢,因为腐海的环境在抑制她的恢复力。每走一步,胸口的灼伤都在疼,肋骨的骨裂都在磨。

但她没有停。奴印不允许她停。

第二天傍晚,她找到了观测站。

观测站建在冰原深处的一个凹陷里,是一座半埋在冰中的金属建筑。建筑的外表已经被黑色的污渍覆盖了大半,教会的银十字标志还依稀可辨。建筑的大门是开着的,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池七站在门口,举起灵灯。微弱的幽绿色光芒照亮了门内的走廊。

走廊里有尸体。和之前调查队残骸上的一样——眼睛被挖掉,眼眶里塞满黑色液体,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但这些尸体的状态更糟,他们的皮肤已经开始融化,和地面上的黑色沥青状物质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尸体,哪里是地面。

池七跨过尸体,走进了观测站。

建筑内部比她想象的大。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实验室、宿舍、储藏室、通讯室。大部分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里面的景象大同小异: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件,墙壁上的血字,以及角落里蜷缩的尸体。

她按照马库斯日志里的描述,找到了中央控制室。

控制室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血手印,已经干涸发黑。池七推开门,灵灯举在身前。

控制室里没有人。或者说,没有完整的人。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他的身体被铁链绑在椅子上,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和腐海的海水一样的颜色。他的四肢被拉长了,长到了不正常的程度,手指和脚趾都变成了触手状的东西,在微微蠕动。

他的头向后仰着,脸朝上。脸上的五官已经融化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只有嘴还在——一张巨大的、裂开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牙齿。

他还活着。

当池七走进来的时候,那张嘴动了。不是说话,而是在呼吸——一种低沉的、有节律的呼吸。

池七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椅子上的那个……东西,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被污染的人类。他还没有完全畸变,还保留着人类的基本形态,但腐海的力量正在把他转化成别的东西。

"……谁……"

那个东西发出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池七的脑子里——和低吟一样的方式,但更清晰,更具有人类的质感。

"……你是……教会的人……"

池七没有回答。她握紧了灵灯,警惕地看着那个东西。

"……教会……又派人来了……"那个东西的头缓缓转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池七能感觉到它在"看"她,"……他们不知道吗……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收的了……"

"你是谁?"池七问。

"……我是……马库斯……"

池七的瞳孔微微收缩。马库斯。观测站的站长。日志的作者。他没有死——或者说,他的身体没有死,但他的"自我"已经被污染了。

"……你读了我的日志……"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所以你知道了……教会的真相……"

池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为什么还活着?"

"……活着?"马库斯笑了。那笑声直接在池七的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疯狂的、绝望的调子,而非从嘴里发出,"……这叫活着吗?……我的灵魂被那个东西……一点点吞噬……我的身体在变成……它的一部分……我想死……但我死不了……它不让我死……"

他的触手状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

"……它需要我……作为锚点……通过我……它可以感知上面的世界……通过我……它可以……召唤更多的畸变体……"

池七后退了一步。灵灯的光芒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你带着灵灯……"马库斯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急促,"……你是持灯者……教会派你来……解开封印的……"

"不是。"池七说。

"……不是?"马库斯的头歪了一下,"……那你为什么……带着灵灯……来这里……"

池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教会说是任务,但伊森的信说她是祭品。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或者说,她没有"相信"这个能力。

"……听我说……"马库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必须……毁掉灵灯……只有毁掉灵灯……封印才不会……被打开……"

"不能。"池七说。奴印在发烫——不允许破坏教会的财产。

"……不能?……还是……不敢?"马库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奴印……对吧?……教会在你身上……烙了奴印……你连自己的思想……都不属于自己……"

池七的手指收紧了。

"……我帮不了你……"马库斯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头凑近了一些,那张融化的脸几乎要碰到池七了。

"……封印的核心……在观测站的下面……地下三层……有一个祭坛……祭坛上有……一盏灯……黑色火焰的灯……那是……第一把钥匙……"

池七的瞳孔收缩了。她在洞穴祭坛上看到的那盏灯——原来不是唯一的。观测站下面还有一盏。

"……教会收集了……七盏灵灯……"马库斯继续说,"……七把钥匙……七盏灯全部激活……封印就会……彻底打开……现在已经有……三盏被激活了……你手里的是……第四盏……"

"……你带着它……越靠近封印核心……它就会……越亮……当它完全激活的时候……就是……封印打开的时候……"

"……所以……如果你还有……一丝自我意志……就毁掉它……现在……"

池七低头看着手里的灵灯。灯芯的幽绿色光芒在微弱地闪烁,像是在回应马库斯的话。

她的手指在灯身上摩挲。

她想毁掉它。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奴印就在阻止她。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背部劈入大脑,她的身体瞬间僵住,灵灯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马库斯"看"着她的反应,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果然……"他说,"……奴印……太强了……你做不到……"

就在这时,观测站震动了。

从地下传来的。巨大的、有节律的震动,和之前冰原上的一样。但

这一次更近,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观测站的正下方,在苏醒。

马库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触手状手指疯狂地抓挠着椅子,嘴里发出了非人的尖叫,那是物理上的、从那张巨大的嘴里发出的、撕裂耳膜的尖叫。

"……它醒了……它醒了……它醒了——"

然后,地面裂开了。

控制室的地面从中间裂开,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火山喷发一样。液体落在墙壁上、桌椅上、马库斯的身体上,发出了嗤嗤的腐蚀声。

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巨大的手,覆盖着黑色鳞片,有七根手指——而非人类的手。每根手指都有池七的腰那么粗,指尖是锋利的爪子,像刀。

那只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掰。

地面彻底碎裂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下升了起来。它有三米多高,人形,但比例严重失调。躯干粗壮得像一头熊,四肢细长得像蜘蛛。头颅是一个巨大的肿胀球体,上面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嘴。

它的身体是黑色的,表面覆盖着黏液和鳞片,在灵灯的光芒下泛着油光。它的背上有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不断地扭动,像一条条活的蛇。

畸变体。高级畸变体。

它从地下爬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池七。

然后它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三米高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跨越了十米的距离,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向池七的头顶拍下来。

池七向侧面翻滚,躲开了攻击。爪子拍在地面上,把金属地板拍得凹陷下去,黑色的液体四溅。她的短刀出鞘,在翻滚的同时划向畸变体的腿——刀刃砍在鳞片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畸变体转身,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池七矮身躲过,但爪子的边缘还是擦到了她的肩膀,衣服被撕开,皮肤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短刀横在身前。灵灯在另一只手里,光芒微弱——她已经没有亡灵可以召唤了。

就在畸变体准备再次攻击的时候,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波从门射了进来,击中了畸变体的后背。

畸变体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过身,看向门口。

白梦站在门口。

她恢复了鱼尾的形态——在观测站里,地面上有从裂缝里涌出的黑色液体,足够她滑行。她的紫色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杀意,右手抬在身前,指尖还在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畸变体。"她的声音很冷,“怎么在这?”

畸变体咆哮着冲向白梦。

白梦侧身闪避,同时右手一挥,一道精神鞭笞抽在畸变体的脸上。畸变体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但它没有倒下——高级畸变体的精神抗性很强。

白梦皱了皱眉。她在陆地上战斗力打折扣,而这个畸变体的实力比她预想的更强。

畸变体再次冲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爪子带着黑色的液体,向白梦的胸口刺去。白梦向后滑行,但鱼尾在金属地面上的摩擦力不够,她的速度慢了半拍——

爪子刺入了她的肩膀。

白梦闷哼了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飞去,撞在墙上。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活的一样,试图侵入她的身体。她咬着牙,用精神力量逼退了污染,但肩膀的伤口在大量出血——淡蓝色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衣服。

畸变体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它冲过来,巨大的爪子高高举起,准备给白梦最后一击。

白梦靠在墙上,肩膀的伤让她的左臂无法动弹,精神力量在刚才的对抗中消耗了大半。她看着逼近的爪子,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一个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池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来。

奴印没有命令她这么做——事实上,奴印在命令她不要管,让白梦死。她的理性也告诉她不要管——白梦是敌人,刚才还差点杀了她。白梦死了,对她只有好处。

但她的身体动了。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东西驱动了她,属于她自己的、最原始的本能。

她冲了出来,短刀刺向畸变体的膝盖后方。

畸变体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膝盖一软,身体向侧面倾倒。它的爪子偏了方向,擦着白梦的耳边划过,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爪痕。

池七没有停。她拔出短刀,再次刺出——这一次是畸变体的腋下,刀刃再次没入,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畸变体疯狂地挥舞爪子,试图把池七甩开。池七的身体被爪子扫中,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滑落在地。她的嘴角涌出了血,短刀从手里飞了出去。

但畸变体也受伤了。它的两条腿都在流血,动作变得迟缓。

白梦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从墙上撑起来,右手高举,全部的精神力量凝聚在指尖。淡蓝色的光芒变成了纯白色,像一颗小太阳,在她的手中燃烧。

"去死。"

白色的能量柱击中了畸变体的头颅。

没有爆炸声,没有冲击波及——只有纯粹的、极致的精神能量,直接摧毁了畸变体的大脑和灵魂。畸变体的身体僵住了,然后缓缓倒下,砸在地面上,激起了一片黑色的液体。

它死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黑色液体从裂缝里涌出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喘息声。

白梦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淡蓝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紫色眼睛看向池七——那个坐在对面墙角里、浑身是血、灵灯掉在身边的白发奴隶。

池七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白梦开口了。

"为什么?"她问。

池七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梦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

一个教会的奴隶,救了一个人鱼。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白梦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威胁,嘲讽,质问,什么都好——但就在这时。

那是池七从未感受过的、极致的疼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她的灵魂上,要把她的灵魂熔穿。

池七的身体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的双手抓住背部的衣服,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

白梦看到了她的反应,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池七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奴印强制控制她的身体,绕过了她的意志,直接操控了她的肌肉和骨骼。

她的眼睛变了。蓝色的瞳孔里出现了白色的符文——奴印的禁制符文,在她的眼睛里旋转、闪烁。她的表情变得更加空洞,更加机械,像一台被远程操控的机器。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短刀。

然后,她转向了白梦。

白梦的表情变了。她看到了池七眼睛里的符文,看到了她身体的不自然的僵硬,看到了她手里短刀的角度——那是攻击的角度。

"奴印……"白梦低声说,"教会还真是没完没了。"

池七动了。

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奴印强制激活了她身体的全部潜能,无视了伤势,无视了疲劳,把她变成了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

短刀带着风声,刺向白梦的心脏。

白梦向侧面闪避,但肩膀的伤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短刀擦着她的肋骨划过,切开了皮肤,淡蓝色的血液再次涌出。

池七没有停。她转身,再次刺出。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指向白梦的要害。

白梦在后退。

她的精神力量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肩膀的伤在影响她的行动,又不想在此时杀了池七。

而池七——被奴印控制的池七——正在发挥出远超平时的战斗力。

她不能在这里和池七死战。

她不想杀她——至少现在不想,这并非因为打不过。她还有问题没有答案,还有恨意没有发泄,还有……

还有什么?

白梦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杀池七。

她最后看了池七一眼——那个被奴印控制、眼神空洞、机械地挥舞着短刀的白发奴隶。

然后她转身,跃入了地面的裂缝里,黑色的液体包裹住她的身体,她消失在了地下的黑暗中。

池七站在裂缝边,短刀举在身前,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她的眼睛里的符文还在旋转,奴印还在发烫。

过了大约一分钟,符文慢慢消散了。奴印的温度降了下来。池七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了过去。

灵灯掉在她身边,灯芯的幽绿色光芒在微弱地闪烁,像一只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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