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正趴在观测站控制室的金属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有血的味道，胸口的灼伤在一跳一跳地疼，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但每动一下都会撕裂。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灵灯就在她手边，灯芯的光芒比之前更暗了，几乎只剩下一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她把灵灯捡起来，握在手里，感受着灯身传来的微弱温度。
控制室里一片狼藉。畸变体的尸体躺在中央，黑色的血液在地面上汇成一大滩。
马库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半畸变的观测站站长——已经不动了。他的头垂在胸前，触手状的手指松弛地搭在扶手上，嘴里不再发出那种有节律的呼吸声。
他死了。或者说，他终于被允许死了。
池七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她的腿在发软，视野边缘的黑色斑点比之前更多了。精神污染在加重——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边缘蠕动，试图侵入她的大脑。奴印在抵御那种入侵，但它的力量也在减弱。
她需要离开这里。观测站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下面就是封印的核心。再待下去，她会被那个东西的力量彻底吞噬。
她转身，走向控制室的门。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池七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的意志在和奴印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然后，奴印赢了。
她的身体自己动了。它转向地面的裂缝，而非走向门口。她的腿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灵灯在她手里亮了起来——奴印激活的，而非她自己。
灯芯的幽绿色光芒在增强。符文在灯身上闪烁，古老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一串被唤醒的眼睛。灵灯在发出声音——不是低语，而是一种尖锐的嗡鸣，像号角。
它在召唤。
池七感觉到灵灯的力量从灯身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渗入她的身体，然后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那股力量渗入了地面的裂缝，渗入了观测站的墙壁，渗入了周围所有的尸体。
然后，尸体动了。
观测站里的尸体——那些被挖掉眼睛、塞满黑色液体的调查队成员的尸体——开始抽搐。他们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他们的头向后仰，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黑色的液体从他们的眼眶里、嘴里、耳朵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聚。然后，那些液体凝聚成了形状——不是人形，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可怕的东西。
利爪。
黑色的利爪，由凝固的液体和亡灵能量构成，从地面上伸出来，像一片死亡的森林。每一只利爪都有半米长，指尖锋利如刀，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
奴印在命令她。命令她用这些亡灵利爪，去杀。
杀谁？
池七的身体转向了裂缝。她的眼睛里出现了白色的符文，瞳孔在放大，蓝色的虹膜被符文覆盖。她的表情空洞而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杀人机器。
她跃入了裂缝。
黑色的液体包裹住她的身体，灵灯的光芒在她身前形成了一个屏障，把液体挡在外面。她在液体中下沉，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变化——金属的墙壁变成了岩石，岩石变成了冰，冰变成了某种她无法辨认的有机物质。
然后，她落到了地面上。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上面的观测站大一百倍，一千倍。
空间的顶部是冰，半透明的冰顶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空间的地面是黑色的，那种黏稠的物质，像沥青，和腐海的海水同源。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祭坛。
和她在洞穴里看到的那个祭坛一样——冰雕的，金字塔形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但这个祭坛更大，更古老，符文更密集。祭坛的顶端，放着一盏灯。
黑色火焰的灵灯。
和洞穴里的那盏一模一样。但这一盏的火焰更盛，黑色的火焰有半米高，在祭坛顶端燃烧，没有温度，反而在吸收周围的一切热量。
而在祭坛的脚下，躺着一个人。
白梦。
她靠在祭坛的基座上，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淡蓝色的血液染红了她半边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她的紫色眼睛半闭着，长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在恢复。在水下，人鱼的恢复力是陆地上的三倍。但她伤得太重了——畸变体的爪子不仅造成了物理伤害，还带来了腐海的污染。
她的精神力量在和污染对抗，消耗了她大部分的体力。
她没有注意到池七的到来。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以为池七不会追下来——一在奴印的控制下，她应该继续执行任务，而非来追杀一个已经逃走的人鱼。
她错了。
奴印的命令是：杀。
池七的身体在黑色的地面上滑行，灵灯举在身前，亡灵利爪在她的身侧凝聚——三只，五只，十只。越来越多的黑色利爪从地面上伸出来，围绕着她，像一群饥饿的秃鹫。
白梦听到了声音。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紫色的瞳孔在看到池七的瞬间收缩了。她看到了她空洞的表情，看到了她身侧那些凝聚的亡灵利爪。
"阴魂不散。"白梦低声说道。
她想站起来，但肩膀的伤让她的左臂无法用力，身体刚撑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池七停在了距离白梦约五米的地方。她的头微微倾斜，像是在评估目标的状态。然后，她抬起了手。
亡灵利爪动了。
十只黑色的利爪同时射出，像十支黑色的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向白梦的全身——心脏、喉咙、眼睛、腹部，每一只利爪都指向致命的位置。
白梦咬着牙，右手抬起，一道精神屏障在她身前展开。利爪击中屏障，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屏障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但没有碎。
三只利爪被弹开了，但剩下的七只穿透了屏障的裂痕，继续刺向白梦。
白梦向侧面翻滚，躲开了大部分利爪。但有一只——最右边的那只——她没有躲开。
利爪贯穿了她的肩膀。
那是另一个肩膀——利爪从她的左肩刺入，从后背穿出，而非之前畸变体造成的那个伤口。黑色的亡灵能量在伤口处爆发，灼烧着她的肌肉和骨骼。
白梦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的身体被利爪的力量带得向后飞去，撞在祭坛的基座上，滑落在地。淡蓝色的血液从肩膀的伤口里喷涌而出，在黑色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池七没有停。她再次抬手，又一批亡灵利爪从地面上凝聚出来。
白梦靠在祭坛上，大口喘着气。两个肩膀都受了伤，她的双臂几乎无法动弹。精神力量在快速消耗，但恢复的速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残余的全部精神力量凝聚在右手。紫色的眼睛里泛起了白光，额头上的血管在凸起。
"人鱼之歌。"
她开口了。她在唱歌，而非说话。
那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一种来自深海的、古老的旋律。歌声从她的嘴里涌出，直接作用于灵魂——像一把锤子，砸在池七的意识上。
白色的光芒在池七的灵魂表面爆发，形成了一道屏障。但人鱼之歌的力量太强了——这是大祭祀级别的精神攻击的极致。
屏障碎了。
歌声刺入了池七的大脑。
那是为了干扰——干扰奴印对她的控制，干扰她的身体协调，干扰她的攻击节奏，而不是为了伤害她。
池七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里的白色符文在剧烈闪烁，像是在和人鱼之歌对抗。
她的身体在颤抖，肌肉在不自然地抽搐，凝聚到一半的亡灵利爪开始不稳定，有的消散了，有的失控地射向了错误的方向。
白梦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用尽全力，把右手按在祭坛的基座上。精神力量渗入冰体，激活了祭坛上的符文——其中的几个，而非全部。那些符文亮了起来，发出了淡蓝色的光，然后，祭坛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是传送。人鱼族的古老法术，通过祭坛的能量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
白梦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池七一眼——那个在人鱼之歌的干扰下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的白发奴隶。
她的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她消失了。
空间扭曲消散，祭坛恢复了平静。池七的身体还在地上抽搐，人鱼之歌的残余力量还在她的大脑里回荡。
奴印在试图重新建立对她身体的控制，但白梦的干扰太彻底了，奴印需要时间来修复。
过了大约五分钟，池七的抽搐停了下来。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里的白色符文消散了，蓝色的瞳孔重新出现，但焦点是模糊的。她的意识在慢慢回归，像一个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人。
她看到了祭坛。看到了祭坛顶端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看到了地面上白梦留下的淡蓝色血迹。
她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奴印控制她身体的时候，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只是被囚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手做出她不想做的事。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攥紧，指甲刮过金属般的黑色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想停下来。她不想杀白梦。但她做不到。
奴印的温度在恢复。控制在重新建立。她的身体在慢慢站起来，灵灯在她手里重新亮起来，亡灵利爪在她身侧重新凝聚。
目标已经消失了。奴印在重新评估任务优先级。
然后，奴印给出了新的命令：继续前进。进入封印核心。激活灵灯。
池七的身体转向了祭坛后面的通道——一条深入地下的、黑暗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根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系统。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