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在冰原下的地下水系中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被传送了多远。祭坛的空间跳跃是随机的——她只激活了几个符文，无法精确控制目的地。她只知道自己还在冰原下面，还在腐海的范围内。
她趴在一块水下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水。人鱼不需要空气，但她的伤太重了，身体在本能地寻求休息。两个肩膀都在流血，淡蓝色的血液在水中扩散开来，像两团蓝色的烟雾。
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需要——
她的思绪被一阵刺痛打断了。
她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强行释放了大祭祀级别的精神攻击，对自己的精神造成了损伤。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在闪烁，脑子里像有一把锤子在反复敲打。
白梦咬着牙，从岩石上撑起来，鱼尾在水中无力地摆动了一下。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水系的深处游去。
她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地方。一个人鱼族的古老避难所，两百年前的净海行动中，少数幸存者曾经躲在那里。她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但她知道那里有疗伤的药草和安全的结界。
她游了大约一个小时。速度很慢，因为肩膀的伤让她的平衡受到了影响，精神损伤让她的方向感变得迟钝。但她最终找到了——水下的一个洞穴，洞口被一块巨大的珊瑚礁遮挡，珊瑚礁上刻着人鱼族的古老符文。
她穿过珊瑚礁，进入了洞穴。
洞穴里有空气。顶部是一个空气泡，被人鱼族的古老法术维持着，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洞穴的地面是白色的沙子，墙壁上长着发光的海藻，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洞穴的角落里有几个石制的容器，里面还残留着药草和矿石。
没有人。两百年了，最后的幸存者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光海藻发出的微弱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
白梦爬到沙滩上，翻过身，仰面躺着。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两个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淡蓝色的血液染红了她周围的白沙。
她从石容器里翻出了药草——一种深绿色的海藻，散发着清凉气味。她把海藻嚼碎，敷在肩膀的伤口上。海藻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渗入了肌肉，疼痛减轻了一些，出血也慢慢止住了。
她靠在洞穴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任由药草发挥作用。
然后，她想起了池七。
白梦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她听说过奴印。教会的禁忌之术，用圣银和受诅者的骨粉烙在奴隶的灵魂上，禁制他们的意志，让他们成为绝对服从的傀儡。这种术式在教会内部也是被禁止的——因为它太残忍了，它会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但教会不仅用了，还用在了一个人类身上。
白梦的紫色眼睛睁开了，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白梦的手指在墙壁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痕迹。
她应该恨池七。
池七刚才差点杀了她。按照她两百年以来的准则，她应该找到池七，把她碎尸万段，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她。
但她似乎做不到了，因为她在池七的眼睛里——在奴印控制之外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空洞。麻木。被剥夺了一切之后的、纯粹的虚无。
两百年前，她从海底的裂缝里爬出来，看着燃烧的城市和漂浮的尸体时，她的眼睛里也是那样的虚无。
白梦闭上了眼睛。
"不。"她低声说，声音在发抖，"不能这样。她是人类。她是教会的狗。不管她遭受了什么，她都是敌人。"
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底气。
她想起了池七救她时的样子——那个白发的身影从侧面冲出来，短刀刺入畸变体的膝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只是纯粹的、本能的行动。
那不是奴印的命令——奴印在命令她不要管。那是池七自己的选择。
一个被剥夺了意志的奴隶，在那一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白梦的胸口在发紧。
她猛地站起来，在洞穴里来回走了几步。她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的紫色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愤怒，困惑，动摇，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意。
"够了。"她停下来，面对洞穴的墙壁，看着自己在发光海藻中的倒影，"白梦，你是当今的人鱼族的大祭祀。你的族人被人类屠杀了。你的家人被教会烧死了。你没有资格对一个人类产生任何……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的倒影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她必须死。"白梦说，声音越来越坚定，"但不是被奴印操控着死。我要等她清醒的时候，等她作为'池七'而不是'教会的奴隶'的时候，亲手杀了她。"
"我要让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带着对教会的恨，死在我的手里。"
"这才是复仇。这才是她应得的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紫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冰冷的杀意。
她要抓住池七。目的不只是杀她——而是为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什么。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也许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人类不全是恶魔。也许是为了向那个死去的家人证明，她的复仇不是盲目的。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两百年了。她活了两百年。家人死光了，连敌人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是人鱼族最后的大祭祀，是一个活在海里的幽灵。
而池七——那个被奴印囚禁的奴隶——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她的孤独的人。
她的伤在药草的作用下慢慢愈合。精神损伤也在恢复——人鱼的精神韧性远超人类，大祭祀级别的精神恢复力更是惊人。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能恢复七八成的战斗力。
她走到洞穴的角落，从石容器里翻出了一件东西——一枚贝壳。白色的、拳头大小的贝壳，表面刻着人鱼族的符文。
这是追踪贝。人鱼族的古老道具，可以锁定一个人的精神波动，然后进行远距离追踪。只要她曾经和目标有过精神接触——比如读取过对方的记忆——追踪贝就能锁定对方的位置。
她把贝壳握在手里，注入精神力量。贝壳亮了起来，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发光，然后，贝壳的内部出现了一个光点——一个微弱的、蓝色的光点，在缓慢地移动。
那是池七。
她在地下。在封印的核心附近。她在继续前进，在走向那个东西的苏醒。
白梦看着贝壳里的光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你跑不掉的。"她低声说，"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教会把你操控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我会抓住你。然后，我会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她把追踪贝挂在脖子上，转身走向洞穴的水池。淡蓝色的海水包裹住她的身体，鱼尾重新出现，她像一支箭一样射入了黑暗的水下。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她的精神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等不了了。
池七正在走向封印的核心。如果她到达了核心，如果灵灯被完全激活，如果封印被打开——
那个东西会醒来。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白梦在黑暗的水中加速前进，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的身后，淡蓝色的血液在水中留下了一道微弱的痕迹，然后被海水冲散。
她是猎人。池七是猎物。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追踪池七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也在追踪她。
在腐海的深处，在封印的核心，那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它感知到了她。感知到了她的精神波动，感知到了她的仇恨，感知到了她的执念。
它在等待。等待所有的棋子就位。
然后，它会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