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没有散。
礁石在幻境崩塌后重新凝固成形,池七站在边缘,白发的发梢被海风吹起,又落下。她的鼻血还在流,黑色的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在灰白色的教会制服上洇开一小片暗渍。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也就不擦了。
她看着白梦消失的方向。海面已经合拢,像一块完整的黑布,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知道,白梦没有走远。
人鱼不会走远。
它们在水下的速度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白梦跳入灰雾的那一刻,她不是在逃离,她是在换一个角度。从水下绕行,从池七看不见的方位重新逼近。
池七没有动。
她握着灵灯,感受着灯盏里那簇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幽绿色火苗。
斩断精神连接消耗了她太多的灵魂力量,灵灯的能量见底了,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她知道,如果白梦再来一次幻境,或者直接动手,她挡不住。
她闭上眼睛。
她在做一件事——把灵灯里最后剩余的亡魂唤醒,把它们放出去。
它们被灵灯囚禁得太久,一旦释放,会本能地朝着同族的方向游动,会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白梦会闻到那个味道。
她会以为池七在用水下亡灵设伏,会花时间去分辨、去戒备。
那几秒钟的犹豫,就是池七的机会。
幽绿色的火苗晃了一下,数十道灰白色的影子从灯盏里涌出,无声地没入海面。
池七的手垂下来,灵灯的灯盏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一张破碎的网。她将它贴近胸口,不让裂纹扩大。
三息之后,海面动了。
不是白梦。是更深处的、更庞大的东西。
池七先闻到味道。
灰雾里的铁锈味突然浓烈了十倍,甜腥气像是腐烂的鱼群从海底翻涌上来,混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近似于尸蜡的气息。
然后她脚下的礁石开始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岩面上簌簌滚落,落进海里,却迟迟听不到落水声——海水变得粘稠了。
灰潮。
池七在教会的资料里读到过这个词,只有一行注释,用红笔标着"疑为邪神污染衍生物,遇灵灯能量则聚集,危险等级:不明"。她当时没有在意,因为腐海的污染报告从来都是含糊其辞的,教会并不真正关心腐海里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黑水从海面下翻涌上来,一种更恶心的东西——半透明的、灰黑色的、像是被泡胀的尸油凝结成的黏液。
黏液从海底升起,裹挟着巨大的、形状扭曲的躯体。
那些躯体有鲸鱼那么大,却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无数条触手、无数个头颅、无数张半开的嘴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它们的身体表面布满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还在转动,瞳孔的方向各不相同。
那些眼睛,全部看着池七。
或者更准确地说,全部看着池七手里的灵灯。
池七后退了半步。
灰潮开始移动。
最先动的是离礁石最近的那团灰黑色黏液。它的身体表面张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层一层向内翻卷的肉壁,肉壁里伸出无数细小的、像头发一样的触须。它朝着礁石扑来,速度不快,但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臭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池七举起了灵灯。
她不能让灰潮近身。她知道这些东西会吸收灵魂能量,一旦被缠住,她体内残存的那些微弱的自我意识,也会被它们当成养分吸走。
但她举灯的姿势,不是为了战斗。
灵灯里的亡魂已经放空了,灯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火皮。她把那层火皮引出来,让它悬在灯盏上方,像一枚随时会熄灭的火种。然后她转身,朝着礁石群的深处跑去。
她在引开灰潮。
她没有往冰原的方向跑——那是白梦可能伏击的方向。她往礁石群的裂缝里跑,那里的岩壁犬牙交错,海水在缝隙间涌进涌出,像一锅沸腾的黑汤。灰潮在她身后追,那团黏液攀上礁石,拉出长长的、黏稠的丝,在岩壁上留下一条湿滑的痕迹。
池七跑了大约两百步。
然后她停住了。
礁石群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异常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她看见,在那片水域的中央,海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分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那道裂隙里。
白梦。
她站在水面上,黑发垂落,紫瞳在灰雾中亮得像两颗坠落的星。
她没有恢复人形,鱼尾在裂开的水面下若隐若现,鳞片上的水珠在缓慢地往下滑。她看着池七,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你把亡魂放出来了。"白梦说。她的声音穿过灰雾,清晰地传入池七的耳中,"为了引开我。"
池七没有说话。
"然后你引来了灰潮。"白梦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你不知道灵灯里那些亡魂是邪神的饵料。"
池七依然没有说话。
白梦的紫瞳微微眯起。她看着池七身后的礁石群,那里传来灰潮蠕动的声音,腥臭的气息越来越近。她知道灰潮是什么,知道那些东西会吸干一切有灵魂的生命,包括人鱼。
她们现在站的地方,已经被灰潮包围了。
"你把自己逼进了死路。"白梦说,"前后都是灰潮,你跑不掉了。"
池七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知道。"
白梦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是死路。"池七说,她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白梦,"但你会来。"
白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明白了。
池七引开灰潮,不是为了逃跑。
她是在把自己变成一个饵,一个白梦不得不靠近的饵。
池七的心里清楚,白梦不会允许灰潮吸干她的灵魂——白梦还没有"得到"她,还没有让她为自己伤害白梦的罪付出代价。
白梦的执念,不允许池七死在这些污秽的东西嘴里。
这是赌。赌白梦会来救她——或者,来"抢"她。
池七的嘴角第一次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是对的,我跑不掉。"她说,"但你也一样。"
灰潮从四面八方合拢。
腥臭的黑水翻涌上来,巨大的黏液团从礁石群的缝隙间挤出,朝着她们两人扑来。
白梦咬了咬牙,鱼尾猛地一拍水面,整个身体从裂隙中跃起,落在池七面前。她的五指张开,一道淡紫色的光幕从她掌心撑开,将两人笼罩在内。
光幕外,灰潮撞击上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湿黏的声响。
白梦回过头,看着池七。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认真:"这笔账,我记下了。"
池七看着那道在她面前撑开的光幕,看着白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紫色的光映在她的蓝眼睛里,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谢谢。"
白梦没有回头。光幕外的灰潮还在撞击,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她的鱼尾在冰水中绷紧,力量在快速消耗。她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她不知道的是,池七在她身后,将那枚悬在灵灯上方的火皮轻轻吹熄了。
灯盏彻底暗了下来。
灰潮失去了目标。
那些巨大的黏液团在光幕外停住,无数只眼睛茫然地转动,然后开始后退,重新沉入黑水之中,像潮水退去。腥臭的气息渐渐散去,海面重新合拢,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
白梦撑到灰潮完全退去,光幕才碎裂。她的手臂垂下来,胸口的起伏明显加快。她转过身,想说什么,却发现礁石上空无一人。
池七不见了。
在她撑起光幕抵挡灰潮的短短时间里,池七已经潜入水中,无声地消失在黑水深处。白梦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紫瞳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刀刃上的霜。
"聪明的猎物。"她说,"但你跑不远的。你跑得再远,我也能找到你。"
她跃入水中,鱼尾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灰雾在礁石群上空聚拢,又散开。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缕尚未消散的亡魂灰影,还在无意识地飘荡。
池七在海底游了很久。
她把灵灯收进怀里,让那盏暗下来的青铜灯紧贴着胸口,用体温去暖它。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知道要离那片礁石群远一些,再远一些。
黑水在她身边流过,寂静而冰冷。
她偶尔会浮出水面换气,看一眼天上的灰雾,然后又沉下去。
池七走了几天。
她已经不知道走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