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跑了整整一天。
她没有继续在冰原上跑。
在白梦开始追击之后，她立刻改变了方向，从冰原的边缘重新跳入了腐海。
在水中，她的速度虽然不如人鱼，但灵灯可以帮助她。
亡灵们围绕着她旋转，推动她在水中前进，速度比她自己游泳快了三倍。
但白梦还是追上了她。
在水中，人鱼是绝对的王者。白梦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池七甚至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感觉到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在周围的黑色水中穿梭。每一次那道影子接近，都会有一个亡灵被击碎。
池七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她需要一个屏障。一个能暂时挡住白梦的屏障。
然后她想到了——古战场。
古战场的亡灵是现成的，就存在于腐海当中。
她朝着腐海的更深处游去了。如果她能找到它们，将它们聚集在一起，就能形成一道亡灵的屏障。数千个古老亡灵聚集在一起，即便是白梦，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击碎。
她改变了方向，古战场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那些古老亡灵的位置，它们像是散落在黑色水中的星星，每一个都在发出微弱的灵魂波动。
她朝着灵魂波动最密集的方向游去，灵灯在她的掌心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像是一座在黑暗中移动的灯塔。
白梦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她能感觉到池七的方向变了。
"你跑不掉的。"白梦在水中说。声音通过海水传播，变成了一串低频率的振动，直接传入池七的耳朵里。"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追上你。"
池七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速度。亡灵们围绕着她旋转，推动她在黑色的水中前进。
她的身体在颤抖。颤抖的根源与疲惫无关，是灵魂的损伤还没有恢复。召唤和融合亡灵消耗了她大量的灵魂力量，现在她的灵魂像是一块被掏空了的海绵，虚弱而脆弱。
——
两个小时后，她到达了古战场。
和她之前唤醒亡灵的那道裂缝不同，这里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区域。海底在这里下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的直径大约有十公里。
盆地的底部铺满了骸骨。
那些已经灭绝了的古老种族的骸骨。有的骸骨像是长着太多肋骨的巨兽，有的像是没有头骨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无法辨认形状的骨骼化石。
骸骨堆积如山，在黑色的水中泛着惨白色的光。
而在骸骨之间，漂浮着无数的亡灵。
数量远超她之前唤醒的那数千个。
数万、数十万？她数不清。
整个盆地里到处都是亡灵的影子，它们在骸骨之间漂浮，在黑色的水中游荡，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颜色各异，像是无数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这才是真正的古战场。
这里，在盆地的深处，沉睡着更多——多到她甚至不敢去数。
池七在盆地的边缘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无尽的骸骨和亡灵，蓝眼睛里映着无数双发光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举起了灵灯。
"以灯为引，以魂为契。醒来。"
她的声音在水中传播，变成了一串低频率的振动。灵灯听到了。
青铜灯盏上的符文开始发光。这一次，不是暗红色，也不是幽绿色，是一种纯粹的、刺眼的白色。白色的光芒从灯盏里涌出，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爆炸的太阳，照亮了整个盆地。
亡灵们动了。
所有的亡灵同时动了，远非一两个。盆地里所有的亡灵同时转向了池七的方向，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注视着那个站在盆地边缘、举着灵灯的白发女人。
然后它们来了。
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像是被灯塔召唤的飞蛾，数十万的亡灵同时朝着池七的方向涌来。
它们在黑色的水中穿梭，在骸骨之间跳跃，发出无声的嘶吼。整个盆地都在震动，骸骨山在亡灵的冲击下崩塌，白色的骨片在水中四散飞溅。
池七的身体在颤抖。
数十万亡灵同时被她的灵灯吸引，每一个都需要她的灵魂提供一根"线"来控制。数十万根线同时拉扯她的灵魂，像是有数十万只手在同时撕扯她的意识。
她的鼻子、耳朵、眼睛——所有的孔窍都在流血。
黑血。
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血从她的七窍里流出来，在水中散开，变成一团巨大的黑色烟雾。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只被踩碎了脊背的虾，灵灯从她的手中滑落，在水中翻滚——
但她没有让灵灯掉下去。
她的左手在水中一捞，重新抓住了灵灯。青铜灯盏的边缘硌进她的手掌里，疼，但她没有松手。白色的光芒依然在从灯盏里涌出，照亮了周围的水域。
"聚。"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在水中几乎听不清。但亡灵们听到了。数十万亡灵同时停止了前进，它们悬浮在水中，围绕着池七旋转。那旋转井然有序，并非混乱。
它们按照某种古老的、池七自己都不理解的规律排列，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环形的屏障。
亡灵海。
数十万亡灵组成的屏障，将池七围在中间。
它们的身体紧挨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灰色的、不断流动的墙壁。
墙壁的厚度大约有十米，高度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水面，像是一座在黑色水中矗立的环形堡垒。
池七站在堡垒的中心，灵灯垂在身侧。白色的光芒已经减弱了，重新变回了幽绿色。
她的七窍还在流血，黑血在她的脸上凝固，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她做到了。
亡灵海。一道即便是白梦，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屏障。
——
白梦在盆地的边缘停下了。
她看着面前那道巨大的、由数十万亡灵组成的环形屏障，紫瞳里的光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表情里没有兴奋，没有杀意，只有……震惊。
她见过亡灵。
人鱼的寿命很长，她活了三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亡灵。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亡灵聚集在一起。数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它们组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围在中间。
"你……"白梦的声音在水中颤抖，她有点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控制这么多亡灵？按理来说，你应该早就超负荷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亡灵海在无声地旋转，数十万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注视着站在屏障外面的人鱼。
白梦握紧了拳头。
鳞片覆盖的指节泛出银白色的光，她的鱼尾在水中不安地摆动。
她知道自己可以击碎这道屏障。以她的力量，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可以一个一个地击碎这些亡灵。但数十万……这需要多久？一天？两天？一周？
而在这段时间里，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会做什么？
白梦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水中，人鱼用鳃呼吸，不需要空气，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然后她张开了嘴。
歌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
那歌声与之前那种轻柔的、魅惑的曲调截然不同，是战歌。人鱼的战歌，古老、原始、充满了攻击性。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小刀，直接扎进听者的意识里。
歌声在水中传播，变成了一串串高频率的振动，像是无数根无形的针，朝着亡灵海刺去。
亡灵海开始动摇。
最外层的亡灵最先受到影响。它们的身体开始模糊，像是被雨水冲刷的沙画。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试图抵抗歌声的侵蚀，但歌声太强了。人鱼的战歌是专门针对灵魂的武器，而亡灵，本质上就是灵魂的残片。
一个接一个，最外层的亡灵开始碎裂。
它们并非被击碎，而是被歌声"溶解"了。它们的灵魂在歌声的侵蚀下崩溃，变成了一缕缕灰色的烟雾，然后消失在黑色的水中。
白梦的歌声没有停。
她继续唱，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战歌的旋律在水中回荡，像是无数根无形的针，不断地刺入亡灵海。一层又一层的亡灵在歌声中溶解，灰色的烟雾在黑色的水中弥漫，像是一场在深海中降下的灰色雪。
亡灵海在变薄。
十米厚的屏障，在白梦的歌声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九米、八米、七米……最外层的亡灵已经全部溶解了，现在轮到中间层了。
但白梦的脸色也在变。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在水中，汗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消耗。
人鱼的战歌对她自己也是一种负担，每唱一个音符，她的灵魂就会受到一丝损伤。数十万亡灵的抵抗不是没有效果的。它们在被溶解的同时，也在消耗着歌声的力量。
她的声音开始沙哑。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亡灵海就会重新稳定下来，她之前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她必须继续唱，唱到亡灵海彻底溶解，唱到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暴露在她的面前。
池七站在亡灵海的中心，听着外面的歌声。
她的身体在颤抖。
亡灵海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歌声。
那是灵魂的损伤在作祟。
控制数十万亡灵对她的灵魂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她的灵魂现在像是一块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的海绵，每一根针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但她没有解除亡灵海。
她知道一旦解除，白梦会立刻冲进来。
她需要这道屏障，需要它给自己争取时间。她需要时间用于恢复。
她需要恢复灵魂的力量，然后才能继续前进。
她闭上眼睛，在亡灵海的中心，开始冥想。
灵灯悬在她的面前，幽绿色的火苗在黑色的水中摇曳。火苗的光芒很弱，但很稳。它在缓慢地修复池七的灵魂。
灵灯本身就是一件灵魂法器，它可以吸收周围的灵魂能量，然后转化为池七可以使用的力量。
周围有很多灵魂能量。
数十万亡灵在她的周围旋转，每一个都在散发着微弱的灵魂能量。灵灯像一块海绵，缓慢地吸收着这些能量，然后一点一点地注入池七的灵魂里。
池七的灵魂在恢复。
很慢。非常慢。但确实在恢复。
外面，白梦的歌声还在继续。亡灵海还在变薄。但池七知道，在亡灵海彻底溶解之前，她至少能恢复一部分力量。
够了。
只要够她再做一次反击就够了。
灰雾笼罩的腐海深处，数十万亡灵组成的环形屏障在人鱼的战歌中缓慢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