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在亡灵海的中心冥想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白梦的歌声没有停过。
亡灵海从十米厚变薄到了三米,最外层和中间层的亡灵已经全部溶解了,只剩下最内层的数万亡灵还在坚持。
它们的身体在歌声中不断模糊,又不断重新凝聚,像是一群在暴风雨中挣扎的飞蛾。
池七睁开了眼睛。
她的灵魂恢复了大约三成。不多,但够了。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亡灵海会彻底溶解,她会直接暴露在白梦的面前。
她站起来,灵灯重新悬在掌心。幽绿色的火苗比六个小时前亮了一些,在黑色的水中摇曳。
她看了一眼亡灵海的屏障——三米厚,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然后她做了一个白梦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没有朝着远离白梦的方向走。
她朝着亡灵海的底部走去。
古战场盆地的底部,骸骨堆积如山,在那些骸骨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之前就感觉到了。
在唤醒古战场亡灵的时候,她的灵灯探测到了盆地底部有一个异常的灵魂能量源。
那个能量源很古老,比周围的骸骨和亡灵都要古老。它被埋在骸骨山的最深处,被数十万亡灵的灵魂波动掩盖,如果不是灵灯的探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要去看看那是什么。
——
池七在骸骨山中穿行。
骸骨很大。那些古老种族的体型远超人类,最小的骸骨也有三米高,最大的甚至有十多米。它们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由白骨组成的迷宫。池七在骸骨之间穿行,白发在黑色的水中飘动,灵灯的幽绿色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白骨。
白骨上有痕迹。
那些痕迹与风化无关,是战斗留下的。有的骨头上有深深的刀痕,有的骨头上有烧焦的印记,有的骨头上甚至还插着一些已经锈蚀了的、形状古怪的武器。
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古老种族之间的全面战争。
它们在这里战斗,在这里死去,它们的骸骨堆积成山,它们的灵魂被困在这里,永远无法安息。
池七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很小,只有一米左右,形状像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形。它的肋骨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打穿了。它的手骨紧紧地握着一把小刀,小刀的刀刃已经断裂了,但刀柄还在。
池七蹲下来,看着那具骸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她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她不知道这个古老的种族叫什么。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而战。
她不知道这个长着翅膀的小东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只知道——它死了。死在这里,死在一场她永远不会理解的战争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断了的刀。
像她一样。
她们的共通点在于被遗忘——被教会遗忘,被世界遗忘,被自己遗忘。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全名,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自己被送进实验室之前的任何事情。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被药物和奴印抹得干干净净。
她和这具骸骨,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被遗忘的东西。
池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具骸骨的手骨。
手骨在她的触碰下化为了灰烬。太古老了,已经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触碰。灰色的骨灰在水中散开,和黑色的海水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池七站起来,继续前进。
——
二十分钟后,她到达了盆地的最深处。
在这里,骸骨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地面,由某种黑色岩石构成。
地面上刻满了符文——和第一座祭坛上的符文一样,但更大、更复杂、更古老。符文的线条里填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像是干涸了的血,在灵灯的幽绿色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而在符文的中心,有一座祭坛。
池七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那座圆形的平台,看着凹槽、沟槽、法阵,蓝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光。
冰原上那座脊椎骨一样的黑色建筑,不是祭坛。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缓慢地扎进她麻木的意识里。
她想起密信上的每一句话。密信写得很详细,她记得每一个字:"真正的封印核心在冰原的深处,在第二座祭坛——'门'——的下面。如果你想阻止降神,不要去海底神殿,去冰原。找到第二座祭坛,毁掉它。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一个字都没有记错。
密信说的每一件事,都对得上冰原上那座黑色建筑。高度、形状、位置。
可她现在站在真正的祭坛面前,才明白那些"对得上"意味着什么。
真正的"门",一直沉在这片古战场的骸骨之下,被数十万亡魂覆盖了数万年。
池七低头看着脚下的符文。符文的线条粗粝、深浅不一,像是被某种远超人类的巨力刻进岩石里的,边缘带着细碎的崩裂,透出一股无法伪造的古老。
而冰原那座仿品上的符文,线条整齐、深浅一致,是被人用工具一点点凿出来的,工整得近乎虚伪。
一个是墓。一个是坟前的碑。
池七在那一刻忽然明白,其实,教会不知道古战场底下埋着多少亡魂,不知道真正的祭坛被什么人、用什么方式守护着。
他们只是把一个祭品,朝着错误的方向,推了整整一路。
然后,奴印灼烧了。
奴印在她的脊椎深处疯狂地跳动,像是终于嗅到了什么它渴望了十几年的气息,像是一条被铁链拴了太久的狗,突然闻到了主人的味道。
奴印在兴奋。
她看着那个凹槽,看着凹槽底部那个泛着紫色微光的小孔,忽然明白了奴印为什么这样兴奋。
教会的奴印,从来都不是教会的。
那是邪神的一部分,是植入人类灵魂的锚点,是标记祭品的烙印。
而冰原上那座赝品,对奴印来说只是一座空壳。
而现在,它到了。
这里才是它真正渴望的地方。这里才是它被创造出来的意义所在。这里——才是池七作为"祭品"的终点。
她确实是被选中的祭品。这一点没有错。
但教会从来不知道,他们要献祭的那个对象,和池七真正要面对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同一个。
这座祭坛与第一座截然不同。第一座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大小。而这一座,巨大得让人窒息。
而这一座,巨大得让人窒息。它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大约有二十米,由黑色的岩石构成。平台的边缘刻着一圈符文,和地面上的符文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巨大的法阵。
平台的中心,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被绑住的人。凹槽的边缘有五个凸起,分别对应手腕、脚踝和脖颈的位置。凹槽的底部有一个小孔,小孔连接着一条细细的沟槽,沟槽从平台的中心一直延伸到平台的边缘,然后和地面上的符文连在一起。
献祭台。
池七站在祭坛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凹槽。她的蓝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幽绿色的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她知道这个凹槽是干什么用的。
密信里写了。教会的最终仪式——将奴印控制的灵魂放在献祭台上,用奴印作为钥匙,打开邪神沉眠的"门"。献祭者的灵魂会被彻底吞噬,成为邪神苏醒的养料。
她就是那个献祭者。
这个凹槽,就是为她准备的。
池七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为她准备的终点。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颤抖的根源与恐惧无关,是奴印在灼烧。奴印感觉到了祭坛的力量,它在兴奋,在渴望,在催促她:走上去。躺下来。完成你的使命。
池七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凹槽。
然后她注意到了祭坛的墙壁。祭坛不是一个孤立的平台,它的周围有一圈墙壁,墙壁是由黑色的岩石构成的,上面刻着壁画。
她走向墙壁,举起灵灯,照亮了壁画。
壁画很古老。古老到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致的内容。
第一幅:一片大海。海面上有无数的人鱼。那些人鱼与现在的不同,是更古老的、体型更大的种类。它们的下半身与鱼尾不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章鱼触手。它们在海面上聚集,朝着同一个方向朝拜。
第二幅: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海中升起。那个身影太大了,大到壁画的边缘都画不下它的全貌。它有无数的触手,无数的眼睛,无数的嘴。它的身体像是由无数的尸体和骸骨构成的,在海水中散发着黑色的雾气。
第三幅:人鱼们在献祭。它们将自己的同类——一个又一个的人鱼——推向那个巨大的身影。那些被推出去的人鱼在触手中挣扎,然后被吞噬,变成了那个巨大身影的一部分。
第四幅:一个人鱼站在祭坛上。那个人鱼和其他的不同——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由珊瑚和鱼骨构成的冠冕,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由某种白色骨骼构成的权杖。她是大祭祀。
第五幅:大祭祀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胸口。
池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壁画上,那个戴着冠冕的人鱼大祭祀,将自己的右手伸进了自己的胸口。那是真实发生的,而非比喻。她的手穿过了自己的皮肉和肋骨,从胸腔里掏出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心脏是紫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第六幅:大祭祀将心脏放在了祭坛上。
心脏在祭坛上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喷出一股紫色的血液。血液沿着祭坛上的沟槽流动,注入了地面上的符文。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发出紫色的光芒。
第七幅:"门"开了。
壁画的最后一幅,是一个巨大的、由紫色光芒构成的门。门的后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外面。而在门的前面,那个掏心的大祭祀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门后的黑暗。
池七放下了灵灯。
她站在壁画前,沉默了很久。
人鱼大祭祀。挖心献祭。打开"门"。
原来这座祭坛的建造者与教会无关,它出自人鱼之手。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白梦可能都不知道的年代,人鱼的大祭祀曾经在这里献祭过自己的心脏,试图打开那扇"门"。
她成功了吗?
池七不知道。壁画到"门开了"就结束了,没有后续。但她知道一件事——邪神现在还在沉眠。如果那个大祭祀成功了,邪神应该已经苏醒了。但它没有。所以,要么是仪式失败了,要么是……门开了,但又被关上了。
被谁关上的?
池七不知道。
但她感觉到了——在祭坛的深处,在那些符文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沉睡者并非邪神。邪神在更远的地方,在腐海的最底部,在人类和人鱼都无法到达的深渊里。这里沉睡着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个大祭祀的心脏。
或者说,是那个大祭祀的心脏残留的力量。
池七低头看着祭坛中心的凹槽。凹槽的底部,那个小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弱的紫色光芒。
她蹲下来,将灵灯靠近那个小孔。
紫色的光芒更亮了。
她能感觉到——一股古老的、强大的力量,从那个小孔里散发出来,充满了悲伤和恨意。那是人鱼的力量,是大祭祀的力量,是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在祭坛上跳动了数万年之后残留的最后一丝力量。
池七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碰一碰那个小孔。
然后奴印灼烧了。
她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个小孔。
奴印的灼烧减弱了。
池七站在祭坛的边缘,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她的蓝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幽绿色的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她看了一眼祭坛,又看了一眼壁画,然后转身,朝着骸骨山的方向走去。
看来是没办法摧毁这里了,她已经没有能够摧毁这里的力量。
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知道,白梦的歌声应该已经将亡灵海溶解得差不多了。如果她不尽快离开,白梦会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