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的歌声在第七个小时达到了极限。
到达极限的是她的声带,她本人还能撑更久。
人鱼的声带比人类强壮得多,可以连续歌唱数天而不受伤。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面对的不是几十个、几百个亡灵,是数十万。
虽然这些亡灵不会攻击。
但每一个亡灵的溶解都需要她的歌声倾注足够的力量,数十万亡灵加在一起,即便是人鱼大祭祀的声带,也开始承受不住了。
她的声音开始沙哑。
那沙哑非同寻常,是声带出血造成的。
每一个音符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她的嘴角渗出血丝,在黑色的水中散开,变成一缕缕红色的烟雾。
但她没有停。
亡灵海还剩最后一米厚。数万亡灵挤在一起,在她的歌声中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的身体已经模糊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剩下一双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像是无数颗在夜空中即将熄灭的星星。
再坚持一下。
只要再坚持一下,亡灵海就会彻底溶解,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就会暴露在她的面前。
白梦深吸了一口气。在水中,她用鳃呼吸,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然后她张开嘴,将最后的力量灌注进了歌声里。
歌声变了。
战歌退场,哀歌登场。
人鱼的哀歌,比战歌更古老,更原始,也更致命。战歌是攻击灵魂的武器,而哀歌是……吞噬灵魂的深渊。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个黑洞,将周围的一切灵魂能量吸入其中,然后彻底湮灭。
亡灵海开始崩溃。
数万亡灵在哀歌的吞噬下同时发出了最后的嘶吼。亡灵海整体崩溃了,而非一层一层地溶解。它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为了灰色的烟雾,然后被哀歌的黑洞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亡灵海,彻底消失了。
灰雾重新合拢,黑色的水中只剩下白梦一个人。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丝还在不断地渗出。她的紫瞳在黑暗中发光,注视着亡灵海消失后暴露出来的区域——
空的。
没有人。
池七不在那里。
白梦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冲了过去,在亡灵海曾经存在的区域里四处搜索。盆地的底部,骸骨山之间,每一个角落她都搜遍了。没有池七的身影,没有灵灯的光芒,甚至连灵魂波动都没有。
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消失了。
"不可能……"白梦的声音在水中颤抖。声音颤抖的原因与恐惧无关,是愤怒和难以置信。"她不可能跑得掉。我的歌声覆盖了整个区域,她的灵魂波动不可能逃过我的感知——"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盆地的更深处,在骸骨山的下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
那波动的源头不是池七,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强大的存在留下的残留波动。那个波动在缓慢地消散,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白梦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她穿过骸骨山,越过无数巨大的白骨,最终到达了盆地的最深处。
在这里,骸骨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平坦地面。地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线条里填着暗红色的物质,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而在符文的中心,有一座祭坛。
白梦在祭坛的边缘停下了。
她看着那座巨大的、圆形的黑色岩石祭坛,看着祭坛中心那个形状像是被绑住的人的凹槽,看着凹槽底部那个还在散发着微弱紫色光芒的小孔——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颤抖的根源与寒冷和愤怒都无关,是因为……认识。
她认识这座祭坛。
她没有亲眼见过这座祭坛,而是在人鱼的古老传说里听过。在她还是一条小人鱼的时候,她的祖母,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第一祭祀"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人鱼的历史都没有开始记录的年代,人鱼族曾经有一位大祭祀。她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人鱼,她的歌声可以移山填海,她的幻术可以让整个海洋陷入沉睡。但她不满足。她想要更多——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存在。
她找到了"门"。
一扇通往"外面"的门。门的后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那些眼睛的主人——那些古老的存在——承诺给她无尽的力量。只要她愿意付出代价。
代价是她的心脏。
第一祭祀在深海祭坛上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它放在了祭坛上。心脏的血液沿着符文流动,打开了那扇"门"。
然后——
故事到这里就断了。
白梦的祖母没有告诉她后续。她只是说:"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了。有些代价,付出了就收不回来了。梦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去寻找那扇门。"
白梦那时候还小,没有听懂。
现在她懂了。
她站在祭坛的边缘,看着那个凹槽,看着那个还在散发着微弱紫色光芒的小孔。她能感觉到——一股古老的、强大的力量,从那个小孔里散发出来,充满了悲伤和疯狂。那是人鱼的力量,是第一祭祀的力量,是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在祭坛上跳动了数万年之后残留的最后一丝力量。
"她来过这里。"白梦的声音在水中颤抖。"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她来过这里。她看到了这座祭坛,看到了这些壁画——"
她猛地转向祭坛周围的墙壁。
壁画还在。古老的、模糊的,但还能辨认出内容的壁画。第一幅到第七幅,从人鱼朝拜到巨影升起,从献祭同类到第一祭祀挖心,从心脏放上祭坛到"门"被打开。
白梦看着那些壁画,紫瞳里的光在剧烈地波动。
原来人鱼族的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的污点。原来她的祖先,曾经和那些古老的存在做过交易。原来教会想要做的事情,人鱼在数万年前就已经做过了。
"所以……"白梦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所以教会才会选择腐海。因为这里本来就有一扇'门'。他们只是在重复第一祭祀做过的事情。"
她握紧了拳头。
鳞片覆盖的指节泛出银白色的光,她的指甲——在水中,人鱼的指甲会变成尖锐的爪——深深地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黑色的水中散开。
她不在乎。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她找到池七的目的已经不只是杀戮,至少现在不只是。
她要问她。她要问她还知道些什么。她要问她教会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她要问她——
她要问她,为什么在看到这些壁画之后,没有选择走上祭坛,完成她的"使命"。
一个被奴印控制的傀儡,在看到了自己的终点之后,为什么没有走上去?
白梦转身,朝着骸骨山的方向游去。
她的速度很快,比之前更快。哀歌对她的声带造成了损伤,但她的身体依然是人鱼的身体,在水中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类。她穿过骸骨山,越过盆地的边缘,朝着池七可能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能感觉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那是池七的。
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移动,在朝着腐海的更深处移动。
"你跑不掉的。"白梦在水中低声说。声音因为声带的损伤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追上你。"
她加快了速度。
黑色的水中,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在快速移动,像是一支在黑暗中飞行的箭。
而在她前方很远的地方,池七在黑色的水中缓慢地行走。
灵灯垂在她的身侧,幽绿色的火苗很弱。她的七窍还在渗着黑血,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停。
她在朝着一个方向走。
她朝着腐海的更深处,朝着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觉得……应该走。
不停地走。不要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追上,停下来就会被抓住,而被抓住之后会怎样,她不知道,她想背叛教会,也想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