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在第四天的黎明,感觉到了奴印的变化。
那感觉与灼烧不同,是……震动。
奴印在她的背部,在她的脊椎上,开始震动。
那震动是一种更规律的、更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奴印和她"说话"。
教会的信号。
池七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黑色的水中,灵灯悬在掌心,幽绿色的火苗在她的面前摇曳。她的背部——奴印所在的位置——开始发热,然后发烫,然后那种有节奏的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敲击她的脊椎。
然后,声音来了。
那声音绕过了耳朵,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是机器一样的声音。
"实验体七号,报告位置。"
池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这是教会的声音。
奴印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允许教会的主控意识直接和实验体对话,下达命令,监控状态。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主控意识的信号了。
从她离开"圣骸号"之后,教会的信号就一直很弱。腐海的灰雾和精神污染会干扰信号的传输。
不然她不可能会有这么多自主的想法。
但现在,信号突然变强了,强到可以直接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这意味着……教会在靠近。
或者说,教会的信号基站在靠近。
"实验体七号,报告位置。"声音重复了一遍,比上一次更严厉。"你的灵魂波动出现异常,奴印的禁制输出超出正常范围百分之三百。解释。"
池七没有回答。
"检测到实验体七号的位置偏离预定路线。"主控意识的声音继续说,依然冰冷,依然没有感情。"预定路线为:腐海北岸冰原 → 第二祭坛 → 待机。当前位置:腐海中部深海区域。偏离预定路线超过五十公里。"
"命令:立即返回预定路线。前往第二祭坛,进入待机状态。等待进一步指令。"
奴印灼烧了。
奴印在她的脊椎上发出了强烈的灼烧感,同时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动。
又来了。
池七的身体在颤抖。
她的意志在和奴印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她不想回第二祭坛。她不想走上那个献祭台。她不想变成邪神苏醒的养料。
但奴印太强了。
奴印是教会专门为了控制实验体而研发的禁制,它的核心功能就是压制实验体的自我意志,让实验体变成纯粹的工具。
池七的自我意志才刚刚萌芽,像一颗在石缝里发芽的种子,弱小得可怜。它怎么可能和奴印抗衡?
她的身体在奴印的控制下,一步一步地朝着第二祭坛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牙齿在咬紧,她的蓝眼睛里——她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已经不会流泪了。在实验室里,药物和奴印已经摧毁了她的泪腺。
她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愤怒,不会恐惧。她的脸上永远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白纸。
但她的眼睛里——她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恨。
很淡。淡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存在。对教会的恨。对奴印的恨。对那个将她拆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拆碎、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命运的恨。
恨在生长。
像那颗在石缝里发芽的种子一样,弱小,但顽强。
——
白梦在两公里外感觉到了池七的变化。
她正在水中快速游动,朝着池七的灵魂波动的方向追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池七的灵魂波动突然变了。那变化既非变强,也非变弱,而是变得……混乱了。
之前的池七,灵魂波动虽然虚弱,但很稳定,像是一条在黑暗中缓慢流动的小溪。
但现在,那条小溪突然变得湍急起来,水流在四处冲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溪流的方向对抗。
白梦停下了。
她悬浮在黑色的水中,紫瞳在黑暗中发光,注视着池七灵魂波动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池七的灵魂里对抗。一股是奴印的力量,冰冷、精确、没有感情,像是一台机器在强行运转。另一股是……池七自己的意志。
很弱。
弱到如果不是白梦一直盯着池七的灵魂,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白梦的声音在水中很低。"呵,这样啊。"
她能感觉到——池七的灵魂波动在变化。奴印的力量在增强,池七的意志在被压制。
那条湍急的小溪正在被一台机器强行改道,朝着一个它不想去的方向流动。
"她在被控制。"白梦的瞳孔微微收缩。"教会在远程控制她。她在被强迫返回某个地方。"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池七的灵魂波动的方向。
奴印在控制池七的身体,强迫她朝着某个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是——
白梦睁开了眼睛,紫瞳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
"第二祭坛。"
她知道那个方向。她之前在盆地深处看到了那座祭坛,看到了那些壁画,看到了第一祭祀挖心献祭的场景。
她知道那座祭坛是什么,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而现在,教会在强迫池七返回那座祭坛。
"他们要让她完成献祭。他们要把她推上献祭台,用她的灵魂打开那扇'门'。"
她握紧了拳头。
鳞片覆盖的指节泛出银白色的光,她的鱼尾在水中不安地摆动。
她的脑子里在快速地思考。如果池七被奴印控制,返回第二祭坛,完成献祭,那扇"门"就会被打开。门后面的那些古老存在就会苏醒。到那个时候,不只是腐海,整个世界都会陷入灾难。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不在乎人类的世界。她在乎的是……那个白发的人类女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梦自己都愣了一下。
白梦的紫瞳里的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是在乎。"她对自己说。声音在水中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是……是不能让教会得逞。如果那扇'门'被打开,我的族人也会受到影响。我只是在保护我的族人。"
她知道这是借口。
但她现在需要这个借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了。
她游向第二祭坛的方向。
她要在池七到达之前,截住她。她不能让池七走上献祭台。她要在半路上拦住她。
白梦在黑色的水中快速游动,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
银白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黑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匹黑色的丝绸。紫瞳在黑暗中发光,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