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盏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冰峡湾里,像是一声惊雷。
那碎裂非同寻常,是从内部炸开的。
白梦的拳头带着人鱼的全部力量,直接击中了灵灯的核心——灯盏底部那个储存亡灵的空间。那个空间在拳头的冲击下崩溃了,里面储存的所有亡灵——数百个、数千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失控的亡灵,那是充当燃料的亡灵。
没有了灵灯的控制,这些亡灵变成了纯粹的、混乱的灵魂能量。
它们在水中疯狂地乱窜,像是一群被捅破了巢穴的马蜂。它们的身体在不断地变形,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带着一种疯狂的、没有理智的光芒。
冰峡湾变成了亡灵的漩涡。
数百个失控的亡灵在狭窄的水道里横冲直撞,它们的灵魂能量在水中扩散,形成了一片混乱的灰色雾气,充满了腐蚀性。两侧的冰壁在亡灵的冲击下进一步崩塌,巨大的冰块从顶部落下,砸在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梦在亡灵的漩涡中后退了一步。
这些失控的亡灵连她都会攻击。没有了灵灯的控制,
它们不再区分敌友,只会攻击周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她的紫色屏障在亡灵的冲击下闪烁了几下,但没有碎裂——人鱼的力量足以抵挡这些普通亡灵的攻击。
但池七不一样。
池七在灵灯碎裂的瞬间,受到了反噬。
灵灯和她的灵魂是绑定的——从她被教会从营养舱里唤醒的那一刻起,灵灯就被植入了她的灵魂深处。灵灯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一部分。灵灯碎裂,就像是她的灵魂被人硬生生地撕掉了一块。
她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
它来自灵魂深处。她的灵魂在灵灯碎裂的反噬下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黑血从她的七窍里喷涌而出。
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血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同时涌出来。
她的身体在水中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只被电击的青蛙,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奴印感觉到了池七的灵魂在崩溃,感觉到了灵灯的碎裂对它造成的影响。
奴印和灵灯都是教会植入池七身体里的东西,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灵灯碎裂,奴印也受到了冲击。
它在试图稳定池七的灵魂。
但它做不到。
灵灯的碎裂对池七的灵魂造成了太大的损伤,即便是奴印,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修复。
它只能勉强维持池七的意识不彻底崩溃,让她不至于变成一个植物人。
池七在水中下沉。
她的身体失去了力量,像一块石头一样朝着水底沉去。
她的白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白色花朵。她的蓝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两团被蒙上了厚厚的灰的冰。
灵灯的碎片在她的周围散落。
青铜的碎片在水中缓缓下沉,每一片碎片上都还残留着幽绿色的光芒——那是亡灵的力量,在灵灯碎裂之后,依然残留在碎片上。但光芒在快速地减弱,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白梦看着下沉的池七,紫瞳里的光在剧烈地波动。
她做到了。
她击碎了灵灯,解除了奴印最强大的武器。
现在的池七,失去了灵灯,灵魂受到了重创,在奴印的控制下也不过是一个虚弱的、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人类。
她赢了。
但她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
她看着那个在水中下沉的、浑身是黑血的白发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有什么别的东西。像是……心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梦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对自己说:"是……是她还不能死。我还有话要问她。我还没有弄清楚教会的全部计划。"
她知道这又是借口。
但她现在又需要这个借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了。
她朝着下沉的池七游去,速度很快,在混乱的亡灵漩涡中穿梭。
失控的亡灵试图攻击她,但她的紫色屏障将它们全部挡在了外面。她的鱼尾在水中有力地摆动,每一次摆动都推动她前进数十米。
几秒钟后,她到达了池七的身边。
池七还在下沉。
她的身体已经接近了水底,距离水底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她的白发在水中散开,铺在她的身体周围,像是一匹白色的丝绸。她的蓝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点。
白梦伸出手,抓住了池七的手腕。
人鱼的手在水中是微凉的,但池七的手腕——比她的手更凉。像是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白梦的手指在触碰到池七手腕的瞬间,微微收紧了。
她能感觉到——池七的脉搏很弱。
池七的心跳很弱,很慢,每分钟不到三十次。这是一个人在濒死状态下的心跳频率。
她快死了。
灵灯的碎裂对她的灵魂造成了太大的损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她的灵魂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彻底崩溃。
然后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或者直接死亡。
白梦的紫瞳里的光变了。
她抓着池七的手腕,将她从水底拉了起来。池七的身体在水中轻飘飘的,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木偶。
白梦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看着她的脸——那张沾满了黑血的、没有表情的、苍白得像是一张纸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将池七抱了起来。
她用双臂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池七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白发蹭着她的脖颈,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她的身体很轻,轻到白梦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白梦的身体在触碰到池七的瞬间,微微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池七的身体在颤抖。
白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像是在保护什么。
她抱着池七,转身,朝着冰峡湾的出口游去。
失控的亡灵在她的身后乱窜,冰壁在继续崩塌,碎冰在水中四散飞溅。
但她没有回头。她的速度很快,鱼尾在水中有力地摆动,抱着池七的双臂稳定而有力。
她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一个教会找不到、奴印联系不上、没有人能打扰她们的地方。
深海。
腐海的最深处,连阳光都无法到达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座她的祖母——上一任大祭祀——留下的水下洞穴。洞穴被古老的幻术屏障保护着,除了人鱼大祭祀之外,没有人能找到它,也没有人能进入它。
她要把池七带到那里。
白梦抱着池七,在黑色的水中快速游动。灰雾在她的周围散开,亡灵的嘶吼在她的身后远去。
而在她的怀里,池七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白发蹭着她的脖颈。
她的蓝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点。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白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