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越来越深。
白梦抱着池七,在黑色的水中向下游动。
光线在快速地减弱——灰雾本身就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而随着深度的增加,仅存的一点光线也被海水吞噬了。周围的世界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然后变成了纯黑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比黑色更黑的颜色,像是虚空一样。
压力在增加。
每下潜一米,海水的压力就会增加一分。
在一百米的深度,压力已经达到了十个大气压——足以将普通人类的胸腔压碎。在两百米的深度,压力达到了二十个大气压——足以将普通人类的骨骼压断。在五百米的深度——
白梦还在继续下潜。
她是人鱼。
人鱼的身体可以承受深海的压力。她们的骨骼是软骨,可以在压力下变形而不会断裂。
她们的肌肉密度是人类的三倍,可以在高压下正常运动。她们的鳃可以在极低的含氧量下正常呼吸。深海对人鱼来说,不是禁区,是家园。
但池七不一样。
池七是人类。
虽然她被教会改造过——她的身体比普通人类强壮得多,她的骨骼被强化过,她的肌肉被注入了亡灵的力量。
但她依然是人类。她的肺依然需要空气,她的胸腔依然会被压力挤压,她的身体依然无法在深海中正常生存。
白梦感觉到了。
她怀里的池七,身体在发生变化。她的胸腔在压力的挤压下开始收缩,她的肺里的空气被压缩成了一小团,她的心跳在加速。心跳加速的原因与兴奋无关,是缺氧。她的身体在发出警报:氧气不足,压力过大,需要立刻上浮。
但白梦不能上浮。
她需要带池七去那个水下洞穴——那个在腐海最深处、被古老的幻术屏障保护着的洞穴。
那个洞穴在水下八百米的深度,只有在那里,教会的信号才无法穿透,奴印才无法和主控意识联系,池七才能彻底脱离教会的控制。
她必须继续下潜。
但池七快撑不住了。
白梦的紫瞳里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停下了下潜的动作,悬浮在水中。
她将池七从怀里扶起来,让她面对自己。池七的头无力地垂着,白发在水中散开,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那是在试图呼吸。
但她的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她只能吸入海水,海水刺激着她的气管,让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抽搐。
白梦看着她,紫瞳里的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池七的下巴。
人鱼的手指微凉,池七的下巴——比她的手指更凉。白梦的拇指轻轻一抬,将池七的头抬了起来。
池七的脸暴露在她的面前——那张沾满了黑血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缺氧的症状。她的鼻翼在微微翕动,试图吸入更多的水。
白梦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用鳃,而是用肺。
人鱼有两套呼吸系统:在水中用鳃,在空气中用肺。她现在用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是她下水之前储存在肺里的最后一口,算不上新鲜。这口气在她的肺里已经储存了很久,被她的身体加热到了体温,含氧量虽然不如新鲜空气,但足以维持一个人类几分钟的生命。
然后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池七的嘴唇上。
——
池七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意识在灵魂损伤和缺氧的双重打击下,已经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周围的水,感觉不到白梦的怀抱。
她只能感觉到——黑暗。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像是深渊一样的黑暗。
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嘴唇。
很软。很温。
和周围的冰冷的海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温暖的触感。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有人将一杯热水递到了她的唇边。
然后,空气来了。
空气从嘴里渡入,绕过了鼻子。一股温暖的、带着淡淡咸味的空气,从另一个人的嘴里,渡入了她的嘴里。
空气顺着她的气管流入她的肺里,她的肺在空气的填充下重新扩张,她的胸腔在压力的挤压下重新找到了支撑。
氧气。
她的身体在氧气的注入下,重新找到了活力。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不到三十次,慢慢回升到了每分钟五十次。
她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动了一下,她的脚趾在水中蜷缩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微微清醒了一丝。
她感觉到了。
有一个人在抱着她。有一个人在给她渡气。有一个人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将温暖的空气一口一口地渡入她的肺里。
她想睁开眼睛。
但她的眼皮太重了。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只能在黑暗中,通过触觉,感知着那个抱着她的人。
那个人的身体很温。
和她自己的冰冷的身体完全不同。那个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给她,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冰冷的海水中,给她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温暖。
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朝着那个温暖的来源,微微靠近了一点。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白梦一直抱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白梦注意到了。
——
白梦在给池七渡气的时候,感觉到了。
池七的身体——那个一直冰冷的、僵硬的、像是一块石头一样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微微朝着她靠近了一点。
白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
她的嘴唇还贴在池七的嘴唇上,她的空气还在一口一口地渡入池七的肺里。但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这个人类……在靠近她。
白梦的紫瞳里的光,在黑暗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嘴唇。
最后一口空气已经渡入了池七的肺里。她的肺里现在是空的——她储存在肺里的最后一口气,已经全部给了池七。她现在需要用鳃呼吸了。
她看着池七的脸——那张在得到了氧气之后,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嘴唇不再是青紫色的了,而是恢复了一种淡淡的、苍白的粉色。她的鼻翼在微微翕动,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白梦的手指还捏着池七的下巴。
她的拇指在池七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池七的嘴唇很软。很温——因为刚刚渡入了温暖的空气,她的嘴唇不再是冰冷的了,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白梦的体温。
白梦的紫瞳里的光,在黑暗中,又波动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手。
她不能再想这些了。
她现在需要继续下潜。池七的肺里有了空气,可以再支撑几分钟。她需要在这几分钟之内,到达那个水下洞穴。
她重新将池七抱进怀里,双臂收紧,然后继续下潜。
鱼尾在水中有力地摆动,她的速度很快,在纯黑色的水中向下穿梭。
压力在继续增加,但池七的肺里有了空气,暂时可以承受。她的身体在白梦的怀里,随着下潜的动作,轻微地晃动。
十分钟后,她们到达了水下八百米的深度。
在这里,连白梦的紫瞳都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太黑了。黑到连她的人鱼视觉都无法穿透。但她不需要看——她知道路。
她的祖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带她来过这里,将这个水下洞穴的位置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她在纯黑色的水中,朝着某个方向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停下了。
在她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的水。
但白梦知道,这里有东西。
她举起右手,指尖在水中划过。人鱼的幻术不需要咒语,只需要意志。她的意志渗入周围的水中,然后——
水变了。
在她的面前,一层无形的屏障像是被揭开的幕布一样,向两侧分开。
屏障的后面,是一个洞穴的入口。
洞穴不大,入口只有两米宽,刚好可以容一个人通过。洞穴的内壁覆盖着一层会发光的苔藓——淡蓝色的、像是星星一样的苔藓,在纯黑色的深水中,发出微弱的、柔和的光芒。
这是她的祖母留下的。
人鱼大祭祀的幻术屏障,可以屏蔽一切外界的探测——包括教会的信号。
在这个洞穴里,奴印无法和主控意识联系,教会无法定位池七的位置,没有人能找到她们。
白梦抱着池七,游进了洞穴。
洞穴的内部比入口大得多——大约有二十平方米,呈圆形。
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苔藓,淡蓝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星空一般。洞穴的底部是平坦的沙地,沙地上散落着一些珊瑚和鱼骨——那是她的祖母当年在这里生活时留下的痕迹。
洞穴的一角,有一个用珊瑚和鱼骨搭建的平台——那是她的祖母的"床"。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海藻很软,可以当作垫子使用。
白梦抱着池七,游到了那个平台旁边。
她将池七轻轻地放在了海藻垫上。池七的身体在海藻垫上陷下去一点,白发在她的头周围散开,像是一朵在淡蓝色光芒中绽放的白色花朵。她的蓝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点。她的呼吸很平稳——肺里的空气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白梦蹲在平台旁边,看着池七。
淡蓝色的光芒照在池七的脸上,将她那张苍白的、沾满了黑血的脸,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蓝白色。她的白发在淡蓝色的光芒中,泛着一种像是月光一样的冷光。她的蓝眼睛——在淡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更加透明,更加空洞,像是两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冰。
白梦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池七脸上的黑血。
人鱼的手指微凉,划过池七的脸颊,将浓稠的黑血一点一点地擦掉。黑血在水中散开,变成一缕缕灰色的烟雾,然后被洞穴里的水流带走。
池七的脸——在黑血被擦掉之后——暴露在了淡蓝色的光芒中。
很白。
白到几乎透明。她的皮肤很薄,薄到可以看到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她的脸颊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
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是一片枯萎的花瓣。
这是一张被痛苦和折磨雕刻出来的脸。
白梦的手指在池七的脸颊上,停住了。
她站起来,转身,朝着洞穴的入口游去。
她需要做一些准备。
池七的灵魂受到了重创,需要时间来恢复。她的身体在深海的压力下,需要持续的氧气供应。
她的奴印——虽然在这个洞穴里无法和教会联系,但奴印本身还在,还在她的脊椎上,还在试图控制她的身体。
白梦需要想办法处理这些问题。
她游到洞穴的入口,将幻术屏障重新合上。屏障在她的身后合拢,将整个洞穴和外界彻底隔绝。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