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在解剖一条深海电鳗时划到了手。
那是一条罕见的带电生物,它的皮肤在受到刺激时会释放高压电流。
白梦需要它的电器官来做一个仪式——具体是什么仪式,池七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坐在囚笼里,看着白梦在笼外的石台上工作。
电鳗的挣扎比预想中剧烈。
白梦的骨刀切入电鳗腹部的瞬间,那条生物猛地弓起身体,尾部甩向白梦的手腕。
白梦侧身避开,但骨刀的刀锋在慌乱中偏移,从电鳗的身体上滑过,划在了她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在水中散开,像一缕红色的烟雾。
"该死。"白梦低声咒骂,将电鳗按在石台上,用鱼尾压住它的挣扎。
她的手还在流血,但她没有停下来——仪式材料的提取不能中断,否则电鳗的电器官会在几分钟内失去活性。
池七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白梦流血的手,移到电鳗扭曲的身体,再移到白梦紧绷的侧脸。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了一下。
白梦花了大约一刻钟才完成提取。当她终于将电鳗的电器官放入保存罐中时,左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海水的盐分和人鱼的自愈能力让伤口开始愈合,但依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色痕迹。
她随意地在鱼尾上擦了擦手,准备继续下一项工作。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抬头,对上池七的蓝眼睛。
池七在看她的手。
"看什么?"白梦皱眉,语气不善。她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尤其是被一个实验体看到。大祭祀应该是完美的,伤口和失误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池七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白梦的手背,又指了指石台上放着的一卷干净的绷带——那是白梦用来给仪式材料包扎的,本来就不是给人用的。
白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卷绷带。
"我不需要。"她冷冷地说,"人鱼的自愈能力比你们人类强得多,这种小伤口明天就会消失。"
池七的手没有放下。她依然指着那卷绷带,蓝眼睛平静地望着白梦。
那种平静让白梦烦躁。
"我说了不需要。"白梦的声音提高了一度,紫瞳中闪过一丝恼怒,"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实验体,也配来关心我?"
池七的手慢慢放下了。
她垂下眼睛,白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白梦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更强烈的烦躁——不是对池七的,而是对自己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不就是被指了一下吗?不就是一个实验体多管闲事吗?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转身拿起那卷绷带,粗鲁地扯开,然后——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游进囚笼,走到池七面前,一把抓起池七的手臂。
池七的手臂上有一道新伤——是昨天白梦在"实验"中用骨刀划的,不深,但因为海水的浸泡一直没有愈合,边缘有些发白。白梦之前根本没在意这种小伤口,在她看来,池七身上的伤太多了,多一道少一道没有区别。
但现在,她拿着绷带,开始给池七包扎。
她的动作很粗鲁。
绷带缠得太紧,结打得歪歪扭扭,末端还留着一截没有剪齐。整个过程中她的脸色都很臭,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不情愿的苦役。
"别动。"她呵斥道,虽然池七根本没有动。
池七的手臂在她手中,很细,很轻,像是一折就断。白梦的手指碰到池七的皮肤时,感觉到了那种不正常的低温——人类的体温在水下被迅速带走,池七的皮肤几乎和周围的海水一样冷。
只有胸口暖珠残留的那一点地方,还有微弱的温度。
白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温度实验。
想起了池七在温暖下放缓的呼吸。想起了这个被痛苦浸透的身体,对温暖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然后她继续包扎,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好了。"她打完最后一个结,松开池七的手臂,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绷带缠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一边紧一边松,末端还翘着。但确实把伤口盖住了。
池七抬起手臂,看了看那团歪歪扭扭的绷带,然后抬起头,望向白梦。
她的幽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困惑,是好奇,是一个被折磨了太久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善意时,本能的疑惑。
感激和感动对她而言还太复杂,她的情感尚未苏醒到能够承载这些。
"为什么?"她问。
声音依然破碎,但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
白梦的修补似乎在起作用。
"什么为什么?"白梦皱眉。
"包扎。"池七说,"你的手……也有伤。"
她在说:你自己的手也受伤了,为什么不给自己包扎,反而给我包扎?
白梦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我不需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不需要,那她为什么要拿起绷带?如果她只是想包扎,为什么不给自己包扎,而是游进囚笼给池七包扎?
她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有答案,但那个答案让她害怕。
"因为你的伤口会感染。"白梦生硬地说,"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在水下很容易感染。如果你死了,我的实验就中断了。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实验材料。"
池七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显然不相信这个解释——或者说,她不在乎这个解释。
她只是看着白梦,幽蓝眼睛里那一丝闪烁的东西变得更加明亮。
白梦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要走。
"白梦。"
池七叫住了她。
白梦的脚步顿住。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人鱼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得多——捕捉到了池七声音中细微的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的气声了。有一丝真正的音色正在从她的喉咙里浮现,虽然微弱,虽然破碎,但确实存在。
"……谢谢。"
两个字。
池七说的。
白梦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池七正望着她,蓝眼睛里那一丝闪烁的东西终于有了形状——那是感激。虽然微弱,虽然笨拙,但确实是感激。
"你……"白梦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什么?"
"谢谢。"池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为……包扎。"
白梦盯着她,紫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烦躁,有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柔软,还有一丝更深的、更阴暗的东西——
占有欲。
这个词从她脑海深处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无法否认,当池七对她说"谢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近乎贪婪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
这个实验体,这个白发蓝瞳的人类——是她的。
"不要谢我。"白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带着一丝危险的温柔,"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她游回池七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要记住,"白梦的紫瞳离池七的蓝眼睛只有一寸,"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温暖,你的感谢——都是我的。我给你什么,你才能有什么。我不给你的,你不能要。"
池七的嘴唇动了动。
"……好。"
一个字。
白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好?"她重复,"你说好?"
池七点头,动作微小但确定。
白梦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水下显得格外诡异,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池七苍白的脸,像两簇鬼火。
"你真乖。"她低声说,手指顺着池七的下巴滑到颈侧,感受着那正在缓慢跳动的脉搏,"太乖了。乖得让我想……"
她没有说完。
但池七感觉到了——白梦的手指在她颈侧微微用力,
然后白梦松开手,转身游出了囚笼。
池七靠在鱼骨柱上,抬起手臂,看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绷带。
绷带很丑。缠得歪歪扭扭的,一边紧一边松。但它是干净的,是干燥的——在这潮湿的水下,干燥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绷带。
然后她放下手臂,闭上眼睛。
水下的黑暗依然浓稠。奴印在背部灼烧。喉咙在疼。全身都在疼。
但手臂上那团歪歪扭扭的绷带下面,有一丝微弱的、不属于疼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