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人鱼之城

作者:哥特式彼岸 更新时间:2026/10/8 18:31:59 字数:3380

白梦决定带池七离开囚笼。

这个决定在她心里酝酿了几周。

在过去的几周里——水下没有日历,但池七通过白梦来的次数大致估算出了时间的流逝——她一直在观察池七的变化。

是时候让实验对象接触更复杂的环境了。

"今天带你出去。"白梦打开囚笼的骨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别想着逃跑。在水下,你跑不过我。而且——"

她指了指池七的背部。

"奴印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池七顺从地站起来。她的双腿在水中不太灵活——人类的身体本就不适合水下行动,白梦用魔法让她可以在水中呼吸和存活,但移动依然笨拙。她像一个刚学步的婴儿,在水中跌跌撞撞地跟着白梦。

白梦在前面游,速度不快,似乎在等她。

穿过囚笼外的珊瑚礁,眼前豁然开朗。

池七停下了。

她看到了一座城市。

一座建在水下的城市。

巨大的珊瑚柱从海底拔地而起,像一座座彩色的摩天大楼,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人鱼族的文字、图腾、历史。

珊瑚之间连接着贝壳铺成的道路,道路两旁是用鱼骨和珊瑚搭建的房屋,窗户镶嵌着发光的珍珠,在昏暗中投下柔和的光芒。

城市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神殿,由纯白色的珊瑚筑成,顶部有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神殿的柱子上雕刻着人鱼族的图腾——鱼尾、三叉戟、深海巨兽的骨架。

但池七注意到的是伤痕。

城市的西侧有一大片废墟。珊瑚柱断裂,房屋倒塌,贝壳道路被炸裂,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废墟中散落着巨大的圣弩箭头——教会的武器。箭头已经生锈,但上面的圣纹依然清晰可辨,在水下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神殿的柱子上有刀剑的砍痕。广场的地面上有焦黑的痕迹——那是火焰魔法留下的,在水下能留下焦痕,说明当时的火焰有多猛烈。

甚至连那颗巨大的夜明珠上,都有一道清晰的裂纹。

"这是阿戈尔城。"白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人鱼族的王城。三千年前建城,曾经是深海中最繁华的城市。"

她顿了顿。

"五十年前,教会的远征军打到了这里。"

池七跟着白梦穿过广场。她注意到周围有目光投来——人鱼族的居民从窗户后、从珊瑚柱后、从废墟的缝隙中探出头,看着她。

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

只有恨。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

一个年幼的人鱼孩子从珊瑚柱后冲出来,朝池七扔了一块石头。石头在水中减速,打在池七的肩膀上,不疼,但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滚出去!"孩子尖叫,声音尖锐,"人类!杀人凶手!滚出我们的城市!"

白梦的尾巴一甩,一道水墙将孩子推了回去。孩子的母亲从窗户里探出头,狠狠地瞪了池七一眼,把孩子拉了回去。

"别在意。"白梦的语气平淡,但她的手悄悄握住了池七的手腕——不是搀扶,而是一种控制,防止她在敌意中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他们恨所有人类。这不怪他们。"

池七没有说话。她任由白梦握着她的手腕,跟着她穿过广场。

她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圣弩箭头,扫过焦黑的地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白梦的手中微微蜷曲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些武器。

教会的圣弩,第七审判团的制式装备。她在训练中使用过同样的武器——不,她使用的是更先进的型号,但原理相同。

那些箭头上面的圣纹,她在教会的军械库里见过无数次。

她的手曾经握住过同样的弩。

她的手指曾经扣动过同样的扳机。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向人鱼族发射过那些箭。

教会的任务简报从来不会告诉你目标是什么种族,只告诉你坐标和消灭指令。

但她知道,在她执行过的那些任务中,有一些目标的坐标就在海里。

"这边。"白梦拉着她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两侧的房屋大多完好,但门窗紧闭。偶尔有人鱼从窗户后探出头,看到池七后立刻缩回去,伴随着低声的咒骂。

"他们为什么不攻击我?"池七问。她的声音依然破碎,但已经可以组成完整的短句了。

"因为我带你来的。"白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大祭祀的权威,在这座城市里仅次于神殿。我带进来的人,他们不敢动——至少不敢当面动。"

她转过头,紫瞳在昏暗中闪烁。

"但你最好不要单独出门。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会做什么,我不保证。"

池七点头。

她们穿过小巷,来到城市的东侧。

这里比西侧完好得多,珊瑚柱上的花纹清晰可见,珍珠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芒。但即使在这里,池七也能看到战争的痕迹——一些房屋的门口挂着白色的贝壳,那是人鱼族的哀悼标志,代表家中有人死于战争。

几乎每三户就有一户挂着白贝壳。

"五十年前的战争,"白梦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族人。城市的西侧被彻底摧毁,至今没有重建。我们有能力重建,但——"

她停在一根断裂的珊瑚柱前,伸手抚摸着上面的砍痕。

"我们不想忘记。"

池七看着那根珊瑚柱。上面的砍痕很深,是重型武器造成的——不是普通的刀剑,而是教会的圣刃,专门用来对付非人种族的附魔武器。刀刃上的圣纹在砍入珊瑚柱时留下了灼烧的痕迹,五十年过去了,那些痕迹依然清晰。

"教会为什么要攻打你们?"池七问。

白梦转过头看她,紫瞳中闪过一丝讽刺。

"你是教会的实验体,你问我教会为什么要攻打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们信仰的神和他们不同。因为我们生活在海里,而教会想要海里的资源——深海的矿物、珍珠、珊瑚、魔法材料。"

她转过身,面对池七。

"教会给了我们两个选择:皈依,或者死亡。我们选择了死亡——至少是一部分人选择了。另一部分人逃到了更深的海域,直到教会的远征军因为补给线过长而撤退。"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陷入掌心。

"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在海岸线上建立了灯塔和哨站,持续猎杀我们的族人。他们用我们的鳞片做盔甲,用我们的骨头做武器,用我们的——"

她忽然停住了。

池七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用你们的什么?"她问。

白梦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跟我来。有个地方我要带你去看。"

她们来到神殿的后方。这里有一面巨大的墙壁,由整块的黑色珊瑚筑成,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那些图案记录着历史。

壁画。

人鱼族的历史。

池七抬起头,看着那面墙壁。壁画从左到右延伸,记录着人鱼族从诞生到现在的历史。她看到了人鱼族的起源——从深海的泡沫中诞生的第一位人鱼,看到了城市的建立,看到了文明的繁荣。

然后她看到了战争。

教会的船只出现在海面上。圣弩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入水中。火焰在水下燃烧——那是教会的神圣火焰,不受水的影响。人鱼族的战士举着三叉戟冲锋,然后倒下。鳞片在水中飘散,像一场银色的雪。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人鱼女性被绑在十字架上——不是水下的十字架,而是被拖到了海面上。教会的修士在她脚下堆起柴堆,点燃了火。人鱼的尾巴在火焰中挣扎,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她的嘴张着,像是在尖叫,但画面是静止的,没有声音。

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幼的人鱼女孩。黑发,紫瞳。她被两个教会的士兵按着,强迫她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人鱼在海水中流不出眼泪——但她的表情是池七见过的最纯粹的恨。

白梦。

那是年幼的白梦。

而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是她的母亲。

池七转过头,看向白梦。

白梦站在壁画前,身体微微颤抖。她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鲜血在水中散开。她的紫瞳死死盯着壁画上的那个女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是上一任大祭祀。"白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淹没,"我的母亲。她叫白潮。"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教会攻破城市外围的时候,她为了掩护族人撤退,主动投降了。她以为教会会遵守约定——只要她投降,就放过平民。但教会没有。他们把她拖到海面上,在所有族人面前——"

她的声音断了。

池七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语言能力才刚刚恢复,她的情感才刚刚开始苏醒,她没有足够的词汇和感受来回应这样的痛苦。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梦攥紧的拳头。

白梦的身体骤然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池七的手——那只苍白的、布满伤疤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拳头上。手指很凉,在冰冷的海水中几乎没有温度,但那触碰本身,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

"别……难过。"池七说。

两个词。破碎的、笨拙的、不合时宜的两个词。

白梦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松开拳头,反手握住了池七的手。

她的握力很大,几乎要捏碎池七的手指。

但池七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叫疼——她对疼痛的耐受力远非普通人可比。

"我不难过。"白梦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所有的脆弱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金属般的恨意,"难过是弱者的情绪。我只记得。"

她拉着池七的手,转身离开壁画。

"走吧。今天看得够多了。"

她们穿过广场,往囚笼的方向走。周围的人鱼族人依然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池七。

池七也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残缺的尾巴,看着他们门口挂着的白贝壳,看着他们眼中赤裸裸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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