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白梦的过去

作者:哥特式彼岸 更新时间:2026/10/8 18:32:04 字数:3308

壁画没有看完。

白梦在看到母亲被烧死的画面后就离开了,但池七的脑海中一直残留着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和她记忆中的某些东西重叠了,带着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关联。壁画上的火焰、十字架、恨,和她记忆深处的影像交织在一起。

她的记忆里也有火焰。

也有十字架。

也有恨。

第二天,白梦没有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自从她被抓回来开始以来,白梦每天都会来——有时早,有时晚,但从没有缺席过。

但今天她没有来。

池七靠在囚笼的骨壁上,听着水下的声音。

远处有鱼群游动的沙沙声,有珊瑚生长的细微噼啪声。有城市方向传来的模糊的人鱼族歌声——那是哀悼的歌,低沉而悠长,像深海的风。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计算白梦缺席的时间——按照她的估算,已经超过了两天。

水下没有昼夜,但她的身体有生物钟,奴印的灼烧周期也大致规律。通过这些,她可以大致判断时间的流逝。

两天。

白梦两天没有来。

池七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白梦是折磨她的人,是囚禁她的人,是把她当作实验体的人。

她不来,池七应该感到庆幸,应该感到自由。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

胸口的暖珠早就熄灭了。

没有白梦每天更换新的暖珠,囚笼里的温度回到了深海的常态——冰冷的、刺骨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池七已经在这种寒冷中待了很久,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在经历了几周的温暖之后,寒冷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她的身体对温度的感知已经被痛苦麻木了,但那种冷来自更深层的地方,来自某个她无法理解的角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空了一块。

第三天,白梦来了。

她的状态很不好。

她的黑发凌乱地散在水中,像是很多天没有梳理过。紫色的瞳孔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人鱼不会有人类那样的黑眼圈,但她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她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尾巴的摆动也比平时迟缓。

她游进囚笼,在池七面前坐下,什么都没说。

池七看着她,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担忧。

"你……"她开口,声音因为几天没有说话而更加破碎,"没事?"

白梦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腰间取出一颗暖珠,放在池七胸口,然后伸出手,按在池七背部的奴印上,开始压制。

熟悉的温暖从胸口和背部同时传来。池七的呼吸本能地放缓,身体放松下来。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白梦。

白梦的手在颤抖。

那颤抖来自情绪的波动。她的手指在池七背部微微发抖,灵力的输出也不稳定,时强时弱。

"白梦。"池七叫她。

白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在哭。"池七说。

白梦的身体骤然一僵。

人鱼在海水中流不出眼泪——这是生理结构决定的。但池七看到了白梦眼中的水光,看到了她紫瞳中翻涌的情绪,看到了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

她在忍。

"我没有。"白梦的声音很生硬,"人鱼不会哭。"

"但你难过。"池七说。

白梦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昨天是她的忌日。"

池七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五十年了。"白梦的目光落在囚笼外的黑暗中,像是穿过了厚重的海水,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五十年前的这一天,她被烧死在海面上。我每年都会去那个地方——海面以上,教会的灯塔附近——去祭奠她。"

她的手指在池七背部收紧,奴印的压制骤然增强,池七的身体微微一颤。

"但今年我没有去。"

"为什么?"

白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池七背部移开,转而握住了池七的手——和上次在壁画前一样,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去了,我可能会忍不住。"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忍不住做什么?忍不住冲上岸,把灯塔里的所有人都杀光。教会的修士、士兵、仆从——一个不留。"

她的紫瞳中闪过一丝血红。

"我有这个能力。作为大祭祀,我可以召唤深海的巨兽,可以掀起淹没海岸的巨浪,可以让整片海域变成死地。但我不能。因为如果我这么做了,教会就有借口发动第二次远征。上一次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族人,这一次——"

她的声音断了。

池七看着她,蓝眼睛里那一丝担忧变得更加明显。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白梦的手上——两只苍白的、布满伤疤的手,包住了一只人鱼的手。

"所以你在忍。"池七说。

"所以我在忍。"白梦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五十年了,我一直在忍。忍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忍。忍到我有时候会想,干脆不管了,让所有人都去死——包括我自己。"

她转过头,紫瞳对上池七的蓝眼睛。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问,"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但又不能动手,因为动手的代价是你保护的人会一起死。你只能把恨咽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它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池七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白梦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白梦看到了——池七的幽蓝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湖面,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我知道。"池七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那是某种情感驱动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清晰。

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像是从喉咙里挖出的石头。

"我知道那种恨。"

白梦盯着她,紫瞳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恨教会。"池七打断她。

四个字。清晰的、坚定的、带着重量的四个字。

白梦的手微微一颤。

"从什么时候?"

"从……"池七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的声带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情绪,"从十岁。他们给我刻奴印的时候。我恨那个拿烙铁的人。恨按住我的人。恨在旁边念经文的人。"

"但我不能反抗。奴印会控制我。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他们让我杀谁,我就得杀谁。我把恨咽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她的声音断了。

白梦看着她,紫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心疼,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阴暗的东西——

她的所有物,会和她有着同样的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们是同一种人。被同一个敌人伤害,被同一个组织迫害,被同一种仇恨吞噬。

她们是同类。

"你的过去。"白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告诉我。全部。"

池七看着她,幽蓝眼睛里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湖面。

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那是记忆,是她压了十几年的、不敢触碰的记忆。

"我是第七号实验体。"她开始说,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教会的'圣印计划'。他们从各地收集孤儿,从小训练,然后在十岁时刻上奴印。奴印会让我们绝对服从教会的命令,同时增强我们的战斗力——代价是情感和自由意志。"

她的手在白梦的手中微微颤抖。

"我十岁刻的奴印。”

"十二岁的时候,"池七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让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她是第三号实验体。"

她停住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蓝眼睛里的冰层彻底碎裂了。

但涌出来的不是泪水——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池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在实验体里,只有她会对我笑。只有她会在我被惩罚的时候,偷偷给我留一块面包。"

她的手紧紧攥住白梦的手,指节发白。

"教会说她有叛变倾向。奴印对她的控制不够强,她开始质疑教会的教义。他们让我杀了她。用灵灯。"

"我杀了她。"池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奴印控制了我的身体,我亲手用灵灯的火焰烧死了她。她到死都在叫我的名字。她没有恨我,她只是……叫我的名字。"

囚笼里陷入了沉默。

水下的黑暗依然浓稠,远处的人鱼歌声依然低沉。但在这方寸之间,有两个被仇恨吞噬的灵魂,第一次向彼此敞开了最深处的伤口。

白梦看着池七,紫瞳中翻涌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仇人相同。"白梦忽然说。

池七抬起头,蓝眼睛对上她的紫瞳。

"教会。"白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意,"你的仇人是教会,我的仇人也是教会。他们烧了我的母亲,他们刻了你的奴印,他们杀了你的朋友。我们的仇人是同一个。"

她伸出手,捧住池七的脸——动作很轻,和她平时的粗暴截然不同。

"所以,"她的紫瞳离池七的蓝眼睛只有一寸,"你恨教会,我也恨教会。你被教会控制,我要摧毁教会。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站在一起?"

两个被同一个敌人伤害的灵魂,在深海的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好。"池七说。

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和之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

白梦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水下显得格外温柔,温柔到令人不安——因为那温柔的底色,是恨,是占有,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那就说定了。"她低声说,手指顺着池七的脸颊滑到颈侧,"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一起,把教会烧成灰。"

池七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依然握在白梦的手中。

没有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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